# 第二十六章 · 纸人
四月里,青石沟开始有人病倒。
先是李寡妇。
她早上起来喂鸡,一头栽在鸡窝边上,醒过来就说胡话,说炕头站着个人,穿白衣服,不说话。
接着是王大娘。
王大娘夜里睡觉,总觉得有人在她耳边吹气,吹得她半边脸发麻。点了灯,屋里没人,灯一灭,又吹。
然后是老赵头家的铁蛋。
孩子白天好好的,一到天黑就哭,说窗户外面有人看他。
存朝光一家一家地看。
看到第三家,他在李寡妇家的炕席底下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纸人。
黄纸剪的,巴掌大,剪得很粗糙,一个圆圈当头,一道竖线当身子。
纸人的胸口,写着李寡妇的名字和生辰。
“谁放的?”刘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存朝光把纸人翻过来。
纸人背后,还写着两个字。
“曹记。”
“曹记是啥?”
“扎纸铺的号。”存朝光说,“抚顺城,窑地那边。”
当天下午,存朝光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他在村口的井台边上,挖出三个纸人。
在王大娘家的门槛底下,挖出两个。
在铁蛋玩耍的柴垛后头,挖出一个。
六个纸人,六个名字,六个生辰。
全是村里人的。
“这是啥意思?”刘晶问。
“替身。”存朝光说,“有人把病写到纸人身上,纸人埋在谁家,病就归谁。”
“那这些人的病——”
“是别人的。”存朝光说,“有人病了,不想病,就扎个纸人,把病转出去。转到谁家,谁家就替他病。”
刘晶骂了一句。
“缺德。”
“缺德的事,得看是谁干的。”存朝光把纸人收进布袋里,“走,上抚顺城。”
抚顺城西,窑地。
白天这里是个破烂市,卖旧衣裳、旧铁器、破铜烂铁。天一黑,摊子就散了,换上一批不说话的买卖人。
鬼市。
刘晶熟这条路。
她带着存朝光穿过破烂市,拐进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,有一间铺子。
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。
灯笼上写着黑字:“曹记扎纸”。
门是虚掩的。
存朝光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一股糨糊的酸味扑面而来。
靠墙站着一排纸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一个个画着脸,脸上带着笑。
笑得一模一样。
柜台后头,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瘦,戴一副圆眼镜,穿一件灰布长衫。他的手很白,白得不像干活的手。
他正在扎一个纸人。
篾条在他手里弯来弯去,几下就弯出一个人形。
“来了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坐。”
刘晶忽然站住了。
她盯着墙角一个纸人。
那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一件红棉袄,头发散着。
“咋了?”存朝光问。
“那个……”刘晶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个像我娘。”
曹万山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“像的人多了。”他说,“矿上死的女人,一个一个扎过去,总有像的。”
“你扎这个干啥?”
“卖。”曹万山说,“死人要个伴。”
刘晶的手摸到了刀。
存朝光按住她。
“你娘死在矿上?”曹万山问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矿上死的女人,我差不多都扎过。”曹万山说,“你娘要是死在民国十八年,穿红棉袄,我可能真扎过。”
刘晶的嘴唇白了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行。”曹万山说,“我闭嘴。”
“你就是曹万山?”
“是我。”
存朝光把布袋扔在柜台上。
纸人从袋口散出来,摊了一柜台。
曹万山看了一眼。
“扎得糙。”他说,“这是底下人扎的,不是我扎的。”
“你认?”
“认。”曹万山说,“我铺子出的货,我认。”
“你为啥把病转到村里人身上?”
“我没转。”曹万山说,“我只扎纸人。谁买,谁用,我不管。”
“周顺的纸人,也是你扎的。”
曹万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周顺。”他说,“矿上死的那个?”
“你给他扎了替身,收了钱,没烧。”
“他媳妇没钱。”曹万山说,“扎替身要两块大洋。他媳妇只给了一块。我扎了,没烧。”
“没烧,灾就没走。周顺死了。”
“这世道,天天死人。”曹万山说,“死一个周顺,算什么。”
存朝光看着他。
“你给日本人做事。”
曹万山把手里扎了一半的纸人放下。
“小先生,”他说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九岁。”
“九岁。”曹万山笑了一下,“九岁的孩子,管得挺宽。”
“我管的是这一带。”存朝光说,“你把手伸到青石沟,我就得管。”
曹万山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?”他说,“日本人给的,够我在这条街上买三间铺子。你知道为啥?因为他们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死人。”曹万山说,“矿上一个月死几十个,死的人都埋在矿底下,魂出不来。日本人夜里睡不着,就找我。我给他们扎替身,一个替身顶一条命。他们给我钱,我给他们干活。”
“替身顶的是谁的命?”
“谁的都行。”曹万山说,“反正不是日本人的。”
刘晶在旁边听得火起。
“你还是中国人不是?”
曹万山看了她一眼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是刘大炮的闺女吧?”
刘晶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不认识。”曹万山说,“但我认识你爹的通缉令。日本人画的,贴在城门口,一张三十块大洋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你爹是条汉子。”他说,“可汉子活不长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刘晶。”存朝光拦住她。
他看着曹万山。
“你想咋样?”
曹万山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人。
这个纸人扎得细。
不是糙活,是细活。脸是用白纸糊的,画了眉眼,画了嘴,头上还画了一根红头绳。
纸人的脸,是刘晶的脸。
“你看,”曹万山把纸人举起来,“像不像?”
刘晶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啥时候——”
“刚才你们进门的时候。”曹万山说,“我一边扎,一边看。扎纸人这行,看人一眼,就能扎出来。”
他把纸人放在柜台上。
“她的生辰,我也知道。”曹万山说,“民国十三年,三月初七,寅时。”
刘晶的脸白了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你爹的通缉令上写着。”曹万山说,“日本人做事,细。”
存朝光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铜香炉。
“把纸人给我。”
“给你?”曹万山笑了一下,“小先生,我这铺子里,纸人有三百个。你拿得完吗?”
他把那个纸人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我今天不写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。你回去,好好想想。”
“想啥?”
“想清楚,这一带,谁说了算。”曹万山说,“你想管,可以。但你得先管住你自己家的人。”
他把纸人插回柜台上的纸人堆里,转过身,继续扎他那个没扎完的纸人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天黑了,鬼市上不干净。”
存朝光站着没动。
“曹万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敢动她,”存朝光说,“我不镇你。我让你自己走进矿里去。”
曹万山的手停了。
他慢慢回过头。
“小先生,”他说,“你太奶没教过你?话不能说满。”
“我太奶教过我,”存朝光说,“话可以说满,事不能做绝。”
曹万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