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二十九章 · 七七
七月,矿上来了很多兵。
不是原来那种守备队,是正规军,穿黄呢子,扛着机枪,一车一车地往山沟里拉。
矿上开了誓师会,日本人在戏台上讲话,底下站满了人。
村里人被赶去看,不去不行。
存朝光站在人群后头,听见台上的人说“北支事变”,说“圣战”,说“天皇”。
他一个字没听懂。
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,翻译官用中国话喊:“从今天起,矿上昼夜开工,谁敢偷懒,按通匪论处!”
那天晚上,吴老头来送信。
“城里抓人了。”他说,“学生、教员,抓了一百多。城门口挂着人头。”
“挂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老头说,“血糊糊的,看不出来。”
刘晶坐在灶前,一直没说话。
她在擦刀。
刀是她爹给她的,一把短刀,刀鞘是牛皮的,磨得发亮。
“你擦它干啥?”存朝光问。
“擦着玩。”
“你爹那边,有信吗?”
“没有。”刘晶说,“半个月没信了。”
第三天夜里,黄二爷回来了。
它是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,一身毛全湿了,爪子上带着泥。
“出事了。”它说。
刘晶一下子站起来。
“我爹咋了?”
“东山被围了。”黄二爷喘着气,“日本人三个方向合围,还有汉奸带路。你爹他们退到一个山坳里,出不来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原来四十多个,现在还剩十几个。”黄二爷说,“你爹让其他人先走,他自己断后。”
刘晶把刀往腰里一别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上哪儿?”存朝光拦住她。
“上山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,能干啥?”
“我能干啥算啥。”刘晶说,“那是我爹。”
“你去了,也是死。”
“死就死。”刘晶说,“他是我爹。”
存朝光看着她。
“刘晶。”
“你别拦我。”刘晶说,“你要拦我,咱俩今天就翻脸。”
“我不拦你。”存朝光说,“但你得等我。”
“等你干啥?”
“等我起雾。”
刘晶愣了一下。
“啥雾?”
“山里的雾。”存朝光说,“日本人三个方向合围,靠的是眼睛。雾一起,他们的眼睛就瞎了。”
“你能起雾?”
“能。”存朝光说,“但我不能进绺子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出马的人,不能沾血光。”存朝光说,“我进了绺子,堂口就散了。堂口散了,仙家就走。仙家走了,我起不了雾。”
刘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就起你的雾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上去。”
“你也不行。”
“我咋不行?”
“你是我堂口的外护。”存朝光说,“你沾了血,堂口一样散。”
刘晶的脸涨红了。
“那是我爹!”
“我知道。”存朝光说,“所以让柳四跟你去。”
柳四从堂前站起来。
“我不进绺子。”他说,“我在山外头。谁追她,我拦谁。”
刘晶看着柳四,又看着存朝光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上碑。”存朝光说,“雾从碑那儿起。”
后半夜,三个人出了村。
刘晶往东山走,柳四跟在她后头,隔了半里地。
存朝光上了山梁。
碑立在梁上,月光照着碑面,“镇山”两个字很清楚。
他在碑前跪下,把铜香炉放在碑座上。
“胡三太爷。”
白狐从碑后走出来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起雾逆天时。”胡三太爷说,“这一带的山气是有数的。你借一次,山神爷就记一笔。记多了,山神爷翻脸。”
“记我账上。”
“记你账上,就是折你的道行。”胡三太爷说,“你才九岁。”
“我太奶九岁,已经在矿上给她爹送饭了。”存朝光说。
胡三太爷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它说,“雾起三个时辰。三个时辰以后,不管人出来没有,雾都得散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山神爷只给三个时辰。”胡三太爷说,“多了,它就不认我了。”
存朝光磕了三个头。
“起。”
胡三太爷仰起头,对着天,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长,很细,像一根线,从山梁上一直拉到天上。
起了风。
风是从矿洞那边吹过来的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风里,开始起雾。
雾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先是一层薄薄的白,贴着地皮走,然后越来越厚,越来越浓,把山梁、树林、矿洞,一层一层地裹住。
存朝光站在碑前,看见雾漫过山沟,漫上东山。
东山上,响起了枪声。
“响了。”他说。
“响了。”胡三太爷说,“现在看那丫头的了。”
刘晶摸到山坳的时候,雾已经厚得看不见三步以外。
她趴在一块石头后头,听见前面有人说话。
“大当家的,走不了了。”
“走不了也得走。”是刘大炮的声音,“你把枪给我。”
“大当家的——”
“给我!”
刘晶从石头后头探出头。
山坳里,七八个人,个个带伤。刘大炮靠在一棵树上,左胳膊用布条吊着,布条全红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杆步枪,枪托上全是血。
“爹。”刘晶喊了一声。
刘大炮猛地回头。
“你咋来了?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胡闹!”刘大炮吼了一声,“回去!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我让你回去!”
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回。”刘晶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“你打死我,咱俩一块死在这儿,也算我尽孝了。”
刘大炮看着她,嘴唇抖了半天。
“你个兔崽子。”他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雾里,枪声又响了。
“日本人摸上来了。”一个弟兄说。
“往西走。”刘晶说,“西边是断崖,他们想不到。”
“断崖咋下?”
“我认得一条路。”刘晶说,“我小时候在那儿掏过鹰窝。”
刘大炮看着她。
“你带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前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掉下去,我不管你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刘晶说。
一行人往西摸。
雾很厚,厚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刘晶走在最前面,一只手摸着崖壁,一只手拉着她爹。
走到半路,后头传来脚步声。
“有人跟上来了。”一个弟兄说。
刘晶回过头。
雾里,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很高的影子,贴着地皮,游得很快。
柳四。
影子从他们身边游过去,往后头去了。
“那是啥?”刘大炮问。
“咱家的。”刘晶说。
“啥叫咱家的?”
“回头再跟你说。”
后头传来一声惨叫。
不是人的惨叫,是什么东西被绞断了的声音。
刘晶没回头。
她拉着她爹,一步一步往崖下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雾散了。
散得很快,像有人把一块白布从山上抽走。
山坳里,日本兵站在原地,端着枪,一个个脸上都是土。
他们追了三个时辰,追进了一片雾里,转来转去,又转回了原地。
带路的汉奸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一直在说:“有鬼……有鬼……”
东山那边,刘晶扶着她爹,走出了林子。
刘大炮走两步,停一下,走两步,又停一下。
他的胸口,有一个枪眼,血已经把棉袄浸透了。
“爹。”
“没事。”刘大炮说,“擦破点皮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骗你干啥。”刘大炮说,“我还能走。”
他走了三步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