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章 · 抬回来的人
刘大炮在炕上躺了三天。
白老太太来了一趟,没显形,只在供桌上留了一个篮子。
篮子里是一包黑药面,一张黄纸。
黄纸上写着:“枪子打进肺里,取不出来。药能吊命,不能除根。三天别动他,动了就吐血。”
存朝光拿着那张黄纸,到供桌前问。
“老太太,子弹能不能取?”
篮子里没有纸。
过了很久,黄布帘动了一下,掉出一张纸。
——取不了。得找洋医。
“这地方没有洋医。”
——那就看他的命。
存朝光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刘晶把药面用温水调了,一勺一勺往她爹嘴里喂。
刘大炮昏迷着,牙关咬得死紧,喂一勺,流半勺。
“爹。”刘晶喊,“你张嘴。”
刘大炮不张。
“你不张嘴,我就拿刀撬了。”
刘大炮的牙关松了一下。
药喂进去了。
那天夜里,存朝光在院墙根底下吐了一口血。
血是黑的。
他把土盖上,用脚踩实。
左手虎口上,那道狐狸尾巴的暗纹,淡了一点。
胡三太爷蹲在墙头,看着他。
“三个时辰的雾,”它说,“折你一年道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胡三太爷没再说话,跳下墙头,走了。
第一天夜里,刘大炮说胡话。
他叫一个名字:“秀兰。”
刘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秀兰是谁?”
“你娘。”存朝光说。
刘大炮在炕上翻了个身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秀兰,”他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哪儿对不起我娘?”刘晶问。
刘大炮没答。
他又说:“我不该让你下矿。”
刘晶坐在炕边,看着她爹。
看了很久。
“小神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五岁。”刘晶说,“我记得她走的那天,我爹没哭。他把我抱到炕上,说‘你娘出远门了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长大了,知道她死在矿上。”刘晶说,“我就恨他。我恨他没本事,护不住我娘。我恨他当绺子,一年到头不着家。我恨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城里,跟着一帮胡子混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可他现在躺在这儿,我又恨不起来了。”
第二天,刘大炮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房梁,看见窗户纸,看见趴在炕边睡着的刘晶。
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头。
手抬到一半,牵动了胸口的伤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刘晶醒了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渴不渴?”
“渴。”
刘晶给他倒了水,扶着他喝了两口。
“有酒没有?”刘大炮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有也不给你喝。”刘晶说,“白老太太说了,喝酒吐血。”
“我少喝一口。”
“一口也不行。”
刘大炮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管我,管得像你娘。”
刘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娘管你,你听吗?”
“不听。”刘大炮说,“你娘管我,我也不听。可她走了以后,我天天想她管我。”
刘大炮靠在被垛上,看着她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才瘦了。”刘晶说,“你都脱相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这样。”
“你原来脸上有肉。”
“那是胖。”刘大炮说,“当绺子的,胖了跑不动。”
刘晶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哭啥。”刘大炮说,“我还没死。”
“你差点死了。”
“差点,就是没死。”
刘大炮靠在被垛上,喘了一会儿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雾,真是那小子起的?”
“真是。”
“他多大?”
“九岁。”
刘大炮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当年要绑他上山,”他说,“是我瞎了眼。”
“你就是瞎了眼。”
“你替我给他赔个不是。”
“你自己说。”
“我拉不下脸。”
“那你别说了。”刘晶说,“他也不稀罕。”
刘大炮笑了一下。
笑到一半,又咳。
咳完,他看着门口。
“他呢?”
“在堂前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存朝光进来的时候,刘大炮正靠在被垛上,脸上还是没血色,可眼睛有神了。
“坐。”刘大炮说。
存朝光在炕边坐下。
刘大炮看了他半天。
“我刘大炮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算一个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服的。”存朝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大炮说,“你是让我闺女服的。”
存朝光没说话。
刘大炮又看了他半天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活不过四十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要她跟着你?”
“我没要她跟。”存朝光说,“她自己跟的。”
“你不会撵她?”
“撵过。”存朝光说,“撵不走。”
刘大炮笑了一声。
“这倒像她娘。”他说,“她娘当年跟我,也是撵不走。”
他往被垛上靠了靠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认了。”
“认啥?”
“认你这个女婿。”刘大炮说,“虽然你才九岁,虽然你活不过四十,虽然你是个跳大神的。”
“我不是跳大神的。”存朝光说,“我是出马的。”
“有啥区别?”
“跳大神是给人看的。”存朝光说,“出马是给人扛的。”
刘大炮愣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话说得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我刘大炮,把闺女交给你了。”
存朝光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上全是老茧和血口子。
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“我护着她。”
“你要是护不住呢?”
“我拿命护。”
刘大炮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一回。”
那天下午,刘大炮说了另一件事。
“我上山的时候,带了四十多个弟兄。”他说,“死了二十多个,跑散了几个。还有六个,被日本人抓了。”
“抓到哪儿了?”
“矿上。”刘大炮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,他们被绳子捆着,押进了矿上的劳工营。”
刘晶的手一紧。
“劳工营”三个字,她听过。
去年,她为了给太奶偷还魂草,混进去过一次,被吊在木桩上,差点没出来。
“那六个人,现在还在里头?”
“在。”刘大炮说,“日本人现在缺人,抓进去的,一时半会儿不会杀。可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想去救?”
“我想去。”刘大炮说,“可我这样,”他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“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屋里静了。
存朝光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刘大炮抬起头。
“你去?”
“我去。”存朝光说,“我不进绺子,不沾血光。我进劳工营,是救人,不是打仗。”
“日本人的劳工营,有狼狗,有岗楼,有电网。”刘大炮说,“你一个九岁的孩子——”
“我进过一次。”刘晶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去年,我进去过一次。”刘晶说,“我知道路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刘大炮说。
“我不闭。”刘晶说,“那六个人里,有一个是老葛,他给我爹背过三年枪。他媳妇还在村里等着他。”
刘大炮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丫头——”
“爹。”刘晶说,“你躺你的。我去。”
“你去啥你去!”
“我跟他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