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一章 · 下矿
九月,矿上的活没停。
死了人也没停。
日本人把死人往废井里一扔,第二天照旧吹哨上工。
刘晶把一张黄纸铺在炕上,用炭条在上头画。
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先画一个方框,再在方框里画几个小圈。
“这是大门。”她指着方框,“两个岗楼,一左一右,机枪架在左边那个上头。”
“这是狗圈。”她在方框外头画了个圈,“六条狼青,夜里放三条。”
“这是牢房。”她指着一个长条,“劳工都关在里头,一排通铺,晚上锁铁链。”
“这是医务室。”她在最里头点了一个点,“松本军医住那儿。他有个单独的院子,院墙上拉着电网。”
刘大炮躺在炕上,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,说话还带着喘。
“你咋记得这么清?”
“我进去过。”刘晶说,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你才十二。”
“十二咋了。”刘晶说,“十二进去,十二也能出来。”
刘大炮没说话。
存朝光看着那张图。
“六个弟兄,关在哪儿?”
“牢房。”刘晶说,“我打听过了,他们都关在西头第三间。”
“老葛呢?”
刘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老葛不在牢房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医务室。”刘晶说,“有人说,他被松本带走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
老葛是刘大炮的旧部,跟了他六年,给他背过三年枪。
刘大炮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存朝光说。
“我这条命是老葛背回来的——”
“你去了,老葛更回不来。”存朝光说,“你在家躺着,我去。”
“你一个九岁的孩子——”
“我九岁,可我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那天夜里,三个人出了村。
存朝光,刘晶,还有一条青色的影子。
黄二爷蹲在刘晶的背篓里,嘴里叼着一块饼子。
“我跟你们说,”它含含糊糊地说,“狗归我,人归柳四,你们俩只管跑。”
“你怕狗?”刘晶问。
“我怕啥狗。”黄二爷说,“我是嫌它们脏。”
矿西边有一条排水沟。
沟里的水到膝盖,凉得刺骨,水面上飘着一层煤灰。
三个人贴着沟壁往里走,走到铁丝网底下,刘晶停住了。
“这儿。”她指着一处,“这底下有个洞,是我去年扒的。”
洞不大,人得趴着钻。
存朝光先钻,刘晶跟着,黄二爷最后。
钻过去,就是狗圈后头。
三条狼青已经站起来了。
它们没叫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,眼睛在黑暗里发绿。
黄二爷从背篓里跳出去,落在狗圈前头。
它没变大,也没显形,就那么蹲着,冲着三条狗呲了呲牙。
三条狗往后退了一步。
黄二爷往前逼了一步。
又退,又逼。
退到狗圈角落里,三条狗夹着尾巴,趴下了。
“看见没。”黄二爷回头说,“这就叫辈分。”
“快走。”存朝光说。
岗楼上的灯扫过来。
柳四从沟里游上去,贴着岗楼的木柱子,往上爬。
爬到半截,灯停了。
岗楼上的日本兵打了个哈欠,靠着墙,慢慢滑下去,睡着了。
不是死,是睡。
柳四的蛇身在他脚脖子上绕了一圈,凉,人一凉,就困。
三个人穿过空场,摸到牢房后头。
牢房的窗户很小,钉着铁条。
刘晶趴在窗户上,往里看。
“在。”她小声说,“五个。”
存朝光也趴上去。
通铺上坐着五个人,个个瘦得脱相,脚上锁着铁链。
“咋弄开?”刘晶问。
“钥匙在岗楼。”存朝光说。
“我去偷。”黄二爷说。
“你认得钥匙?”
“我不认得,可我认得挂钥匙的那个钩子。”黄二爷说,“钩子上就一把,错不了。”
它窜上房顶,没了影。
过了一会儿,它叼着一串钥匙回来,往地上一扔。
“快。”
铁链打开的时候,那五个人还不敢动。
“走。”刘晶说,“我爹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一个年纪大的汉子抬起头。
“大当家的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刘晶说,“在家等你们。”
五个人站起来,腿都是软的。
存朝光数了一遍。
“老葛呢?”
“老葛……”那汉子咽了口唾沫,“老葛让松本带走了。三天前带走的,没回来。”
刘晶转身就往医务室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存朝光拉住她。
“找老葛。”
“你带他们走。”存朝光说,“我去。”
“你认不得路。”
“你画过图。”
“图上没画医务室里头。”刘晶说,“我进去过。我给松本送过水。”
存朝光看着她。
“你进去过?”
“去年。”刘晶说,“他让我给他洗瓶子。洗了三天,我跑了。”
“他为啥没杀你?”
“因为我跑得快。”刘晶说,“也因为他不缺一个洗瓶子的。”
存朝光沉默了一下。
“一起去。”
“他们咋办?”
“柳四。”
柳四从黑影里出来。
“我带他们出沟。”他说,“你们半个时辰不出来,我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五个人跟着柳四走了。
存朝光和刘晶往医务室摸。
医务室的院子不大,院墙上拉着电网,门口挂着一盏灯。
灯底下,坐着个日本兵,抱着枪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
黄二爷从墙头跳下去,在他脚边撒了泡尿。
那兵醒了,骂了一句,站起来往房后走。
两个人贴着墙根溜进去。
医务室的门虚掩着。
刘晶推开门,一股味冲出来。
不是药味。
是血腥味,混着一种甜腻的、像烂水果的味道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,灯下是一张铁床。
老葛躺在铁床上,手脚都被皮带捆着,嘴里塞着一块布。
他的胳膊上,插着一根针,针连着一根胶皮管,管子的另一头,是一个玻璃瓶。
瓶子里的东西,是黄的。
铁床旁边,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。
矮个子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一根玻璃管,正在往瓶子里滴什么。
松本。
他听见门响,回过头。
“谁?”
存朝光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放开他。”
松本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孩?”
他把玻璃管放下,从桌上拿起***术刀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存家。”
“存家?”松本想了想,“那个会跳大神的存家?”
“出马。”存朝光说。
“都一样。”松本说,“都是迷信。”
他往铁床那边退了一步,刀横在老葛的脖子上。
“你再往前走,我就割下去。”
刘晶的手摸到了刀。
“别动。”存朝光说。
他看着松本。
“你为啥抓他?”
“研究。”松本说,“他的血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他的血里,有一种东西。”松本说,“我给他打了三针,他都没死。别人的血,一针就黑了。”
老葛在铁床上挣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翻着白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你给他打了啥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松本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他归我。”
存朝光把铜香炉从怀里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
香炉一落地,屋里的灯暗了一下。
松本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我不干什么。”存朝光说,“我跟你讲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这一带的山、这一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