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二年,正月初九。
御书房内,烛火安稳,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殿中。
楚偲端坐龙案之后,低头翻阅着层层叠叠的东厂密折。他身着一袭素雅明黄常服,头戴善翼冠,面容冷峻沉稳,眉宇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。
最新一封密折内容落定眼底,他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。
十门神机大炮,全数隐秘布防川西边境,已然就位。
就在此时,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。
暗卫统领白枭手捧一只密封蜡封锦袋,快步走入御书房,躬身行礼,神色凝重。
“陛下,暗卫于川西私道巡查,查获关键物证。”
白枭上前,将锦袋轻置龙案,小心翼翼取出数张泛黄陈旧的账本,平整铺展开来,字迹斑驳,却清晰可查。
他压低话音,字字清晰:
“青城宗门近日入账白银三万两,全程未走官府正规商路,借凉州马家、河东柳氏的私家商道暗中转运。”
“账本账面仅记录山门日常度支开销,实则是天下世家按月定期接济青城的私饷。”
楚偲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账本密密麻麻的账目之上,眸光微沉。
白枭顺势继续禀报,一语道破其中根深蒂固的朝堂潜规则:
“陛下,世家供养宗门,是沿袭百年的隐秘惯例。”
“大昊律法明文规定,佛门、道观众寺观田地,尽数免税免役。各地门阀正是钻了这条律法的空子,将家中海量隐田、黑田尽数挂靠在宗门名下,以此逃避巨额田赋、徭役。”
“世家每年只需拿出数万两白银供养山门,便能省下数十万两的朝廷赋税,稳赚无亏。”
“除此之外,青城数千习武弟子,便是各大世家藏于深山的私人役力、护卫武装。每逢朝廷推行清田查亩、清查隐产的新政,宗门便借天道道义造势煽动,串联朝中清流官员上书阻政,屡次阻挠新政落地。”
这便是青城派屡次抗旨、有恃无恐的根本底气。
“原来如此,难怪他们胆大妄为。”
楚偲面色沉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抹冷意。
“传令暗卫全队,死死盯死川西整条私运商线。往来车马、挂靠商号、传信信使,全数暗中建档记录。”
“只监视,不动手,严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
白枭抱拳领旨,躬身退离御书房。
殿内片刻寂静,仅剩帝王与掌印太监童吉安二人。
楚偲抬眸,声线沉稳有力:
“传朕口谕,令东厂连夜草拟官方告示,明日破晓之前,张贴遍整个玉京城。”
“告示列明青城三大罪状:抗旨拒交山门田册、门下弟子聚众殴伤官役、私囤违规不明军械。”
“所有伤者验状、收缴军械物证、山门门人审讯笔录,尽数附于布告之后,公之于众。”
童吉安瞬间洞悉圣意,心中了然。
此前萧道渊为首的朝堂老臣,一直借青城千年道统、济世仁善的名声制造舆论,极力庇护那些挂靠宗门、隐匿田产的世家豪强,屡次抹黑朝廷苛待修行宗门。
如今铁证如山、白纸黑字公示天下,往后再有人敢为青城求情辩解,便是公然包庇偷税豪强、阻挠国法推行,再也无半分道义可言。
一夜转瞬即逝。
次日破晓,天光微亮。
玉京城大街小巷、城门要道、市井坊市,尽数贴记东厂告示。
百姓纷纷围聚围观,逐条细读罪状,伤人抗官、私藏军械、勾结世家,桩桩件件皆有实证,无可辩驳。
此前传遍京城、污蔑天子苛待宗门的流言蜚语,顷刻间烟消云散,彻底逆转民心舆论。
一众原本早已备好谏疏、打算入宫劝谏、为青城鸣不平的文官,看着记城铁证告示,纷纷沉默收起奏折,无一人敢再出头触怒圣颜。
太傅府,密室之内。
萧道渊手持告示抄本,指节紧绷,面色铁青难看,周身气压低沉至极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纸告示的分量。
一旦青城被朝廷公开定罪,依附山门挂靠的万亩隐田,必将被朝廷顺藤摸瓜、全数清查。
萧家百年积攒的田产底蕴、世代经营的隐匿家产,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。
蛰伏多日、闭门避祸的萧道渊,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挥手屏退密室所有仆从,只留下一名最贴身的心腹死士。
“你即刻走深山密道,日夜兼程,赶赴川西青城。”
萧道渊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字字皆是算计:
“转告灵机子,无需与朝廷官兵死拼对峙,亦绝不可俯首归顺、上交田册。”
“让他以清点山门弟子户籍、核算山中田亩账目为借口,逐月拖延朝廷核查进度。”
“只需拖过春耕朝议,开春之后朝堂重心尽数转向农事耕种、赋税征收,川西这场风波自然淡化平息。”
“你告知他,万事有老夫在朝中周旋,让他尽管安心拖延,无需惶恐。”
心腹牢记口信,悄然收好密令,从府中偏僻侧门潜行离去,专挑无人小路赶路,自以为行踪隐秘、无人察觉。
可他不知,自他踏出太傅府的那一刻起,暗处的皇家暗卫便已远远尾随,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尽数被记录在册,毫无遗漏。
不过半个时辰,暗卫急报送入御书房。
童吉安躬身垂首,低声回禀:
“陛下,萧道渊终究是沉不住气,亲自暗中遥控青城抗旨拖延核查。”
楚偲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,眼底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精光。
连日来,萧道渊闭门谢客、不留任何笔墨痕迹、不授人任何把柄,暗卫多方探查,始终抓不到他勾结宗门、私通世家的实证。
如今被逼得亲自遣人传信遥控,中枢权臣私庇宗门、外围世家输送私饷,这条盘踞朝野多年的利益黑网,终于主动露出了破绽。
“百年萧氏,累世门阀。”
楚偲眸光深沉,心中自有盘算。
他早就想彻底清算这些盘踞大昊、吸食国运的世家豪强。
只因如今的大昊,积弊太深、国库贫瘠得令人心惊。
堂堂泱泱大国,三千万子民,偌大疆域,国库每年赋税竟不足三百万两!
天下半数良田、过半财富,尽数隐匿在各大门阀世家手中。
他们私藏人丁、隐匿田产、偷逃赋税、把持商路,如通附身在大昊江山之上的寄生虫,蚕食国本、掏空国库。
朝堂孱弱、国库空虚,百姓负重累累,唯独这些世家门阀代代奢靡、底蕴滔天。
“传令下去,信使全程放行。”
楚偲语气从容淡定,胸有成竹:
“灵机子想拖,便让他拖到底。”
“僵持的时日越久,那些依附青城、挂靠隐田的世家,为保全自身利益,只会更加疯狂地暗中输送钱粮、资助山门。”
“朕正好顺着这条线索,顺藤摸瓜,层层深挖,将这张盘踞朝野数十年的世家利益巨网,连根刨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