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!”赵小峰叹了口气。他穿越过来这么长的时间了,
靠卖“不用蓄电池的手电筒”(其实是LED手电)、
“永不磨损的菜刀”(其实是陶瓷刀)和“自动计算账目的算盘”(其实是个计算器)攒了点名声,
也攒了一堆找上门来的麻烦。
眼前这位周大发,上海滩排名前三的眼镜厂老板,体型圆润如弥勒佛转世,脑门上总沁着汗珠,活像一块刚出笼的桂花糕。
他对赵小峰的每项发明都表现出病态的热忱,然后以更病态的创意将其用进行推广。
“周老板,”
赵小峰试图最后一次讲道理,正儿八经地继续说道:
“夜视眼镜的原理是红外线成像,只能看到热源。鸡不会发光——除非您给它发烧了。”
“那就让它发烧!”
周大发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地继续喊道:
“我不管!你说这东西能夜里看清东西,我就得让它看清。
合同都拟好了,五百大洋预付款,事成之后再给五百。你看着办。”
赵小峰盯着那副金丝眼镜看了半晌。镜框倒是真金的,镜片来自外国蔡司工厂——
这位周老板在“花钱”这件事上从不含糊,可惜在“用对地方”上有着惊人的天赋。
他想起上个项目,周大发坚持要把“不用燃料的暖炉”改装成“移动桑拿房”,
结果,三台样机同时爆炸,把他新买的轿车熏成了木炭色。
“行吧,”赵小峰认命地接过眼镜,谨慎小心地继续说道:
“给我三天。”
三天后,新派国术馆的后院里,赵小峰调试着最后一块电路板。
他拆了周大发送来的蔡司镜片,换上自己用硫化铅和锗晶体做的红外探测器——
工艺粗糙得让母校的导师看见能当场心梗,但在三十年代的上海,这已经是外星科技了。
他把眼镜装进一个黄铜外壳里,接上两节干电池,深吸一口气。
当天夜里,周大发带着三个保镖、两个账房和一个专门记录
“奇迹时刻”
的摄影师,浩浩荡荡杀到国术馆。
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——赵小峰特意把能亮的灯全灭了。
“戴上试试。”赵小峰递过眼镜,胸有成竹地说道。
周大发颤巍巍地架在鼻梁上。镜框有点紧,卡在他两颊的肥肉里,像给一个西瓜套上了泳镜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猛地睁开。
“哎呀我的亲娘!”
他一声怪叫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镜片里,整个世界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:
赵小峰的脸像个发光的骷髅头,站在旁边的账房先生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暖色轮廓,
而墙角那棵老槐树,正在以令人眩晕的亮度喷射着热量——
白天晒的太阳还没散干净。
“看见东西了!真看见了!”
周大发挥舞着双手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,激动不已地继续喊道:
“老王!你的脑袋在发光!不对,你的账本在发光……诶?你的账本怎么比脸还亮?”
账房先生脸色煞白。那本账本里夹着三张他自己昨晚打麻将输的欠条,他还没来得及销毁。
赵小峰扶额,忐忑不安地说道:
“周老板,那是红外辐射。活物和刚晒过的东西都会显示……
您能把眼镜先摘下来吗?电池有限。”
但是,周大发已经彻底陷入了
“拥有超能力”
的狂喜中。他戴着眼镜在院子里转圈,对着空气指指点点,兴致勃勃地喊道:
“那边有只野猫!天呐它在舔爪子!这里有个老鼠洞!好家伙里面还有三只小的!”
他猛地转向赵小峰,眼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绿光,欣喜若狂地喊道:
“赵师傅!这个发财了!绝对发财了!
巡捕房夜里抓小偷能用,戏院查逃票的能用,就连……嘿嘿……”
他猥琐地笑了一声,压低声音,高深莫测地说道:
“我隔壁那个姓刘的,总说他老婆夜里不出门,我要是戴上这个……”
“周老板,”
赵小峰严肃地打断他,正儿八经地说道:
“这玩意儿只能看到热源,分不清男女,而且隔着墙就失效了。”
但是,周大发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当场拍出五百大洋,把眼镜抢似的抱在怀里,斩钉截铁地喊道:
“合同算生效!明天我派人送尾款!对了,得再定二十副——我给厂里每个车间主任配一副!”
赵小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这预感在三天后变成了现实。
那天清晨,赵小峰正在教徒弟们打太极拳,忽然听见街上锣鼓喧天。
周大发的大嗓门由远及近:
“赵师傅!赵师傅!大喜事!”
他冲进门时,赵小峰差点没认出来——
这位爷穿了身崭新的绸缎长衫,脖子上挂着一圈红绸子,手里捧着一块鎏金匾额,上书
“神眼无双”
四个大字。
他身后跟着一帮敲锣打鼓的,还有二十几个抬着纸箱的伙计。
“成了!大成了!”
周大发把匾额往墙上一挂,震落了三片墙皮,热血沸腾地喊道:
“阿拉这个夜视眼镜,昨晚立了大功啦!”
赵小峰心里咯噔一下,忐忑不安地问道:“您……您用它干什么了?”
“抓贼啊!”
周大发兴奋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,手舞足蹈地继续喊道:
“昨夜里,我的眼镜厂仓库进了一伙偷眼镜材料的贼!
黑灯瞎火的,巡捕房那帮废物进去就抓瞎——
嘿!阿拉戴着你的眼镜进去,那几个贼人,一清二楚!跑都跑不掉!”
他大手一挥,伙计们打开纸箱,里面全是崭新的金丝眼镜,豪气干云地喊道:
“这二十副,给巡捕房送去!赵师傅,以后你就是阿拉上海滩的‘夜眼’啦!我要把你供起来!”
赵小峰盯着那些眼镜,冷汗下来了,心情复杂地问道:
“周老板,您确定昨晚……看到的是‘贼人’?”
周老板从容不迫地说道:
“那当然!一个个摸黑扛眼镜材料,不是贼是什么?”
赵小峰谨慎小心地问道:“他们……穿什么颜色衣服?”
周大发一愣,若有所思地说道:
“这倒没注意……夜里嘛,只看见一团团热乎气儿在动……”
赵小峰眼前一黑。
他拽住周大发的袖子,火急火燎地喊道:
“赶紧去巡捕房!眼镜先别送!”
两个人赶到眼镜厂时,仓库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车间主任老王哭丧着脸迎上来,痛不欲生地喊道:
“周老板!不好了!昨夜里巡捕房抓的那几个
‘贼’,
是上夜班的装卸工啊!他们怕吵醒您,没开灯搬货……”
周大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