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空之眼大楼的晨间广播准点响起时,我正在办公室里核对账单。
  女声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,音量不高,混在打印机和终端提示音里。
  “今日艾因索菲天气晴朗,夜间云层较薄。根据天文中心预报,今晚二十二时至凌晨一点,市区上空有概率观测到流星雨。请有观测计划的员工提前留意楼顶平台开放时间。”
  我在账单最后一栏画了个圈。
  第九部门没有人因为这条广播抬头。
  大家对流星雨的兴趣,显然比不上月底报销和明天的任务排班。
  我也一样。
  那时我只觉得,这又是艾因索菲寻常的一天。
  奥丁突然发来消息。
  ——只有两行。
  [奥丁:我有点事,需要离开公司几天。]
  [奥丁:已经找了人代班,你负责配合她。]
  我盯着最后那个“她”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:“谁?”
  奥丁没有回答,过了半分钟,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。
  这让我一整个上午都有些不安。
  能代替奥丁处理董事事务的人不会太多。休有自己的工作,提尔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董事会,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也没有足够权限。至于奥丁在外面认识的人,我能想到的倒有几位,可无论怎么猜,都觉得不太可能。
  临近中午,前台突然联系第九部门。
  “管理员,代班董事已经到了。奥丁董事交代过,由您负责接待。”
  “我马上下来。”
  电梯下降的那几十秒里,我又给奥丁发了两条消息。
  她依旧没有回复。
  等电梯门打开,我刚走进一楼大厅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 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前台旁边的庚辰。
  她没有穿平日那身虚恒风格的衣服,而是换上了深空之眼为高层准备的白色衬衣和黑色短裙。
  可那身衣服明显比她平时的尺寸紧了一些。
  衬衣的肩袖还算合适,腰间却收得窄,布料紧贴着她的身体,将原本藏在衣服下的腰线完整地勾了出来。衬衣的面料也比普通工作服薄一些,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透出柔和的肤色。
  里面虽然做了内衬,可仍旧能让人清楚看见黑色蕾丝内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  最麻烦的是胸前。
  她显然已经尽力将纽扣全部扣好,可中间几颗依旧绷得有些紧。衣料被撑开后,在纽扣两侧形成几道浅浅的褶皱,只要她稍微抬手,那里便会跟着牵动。
  我知道庚辰很好看。也知道她的身材远比平日宽松的衣着表现出来的更加出众。
  可当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公司大厅里时,我还是没能立刻移开目光。
  庚辰很快发现我在看她。
  她先是看向我的脸,又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。没有躲闪,也没有低头检查衣服,只是平静地与我对视了一会儿,眼底隐约带着几分无奈。
  这身衣服多半不是意外。
  奥丁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  不少经过大厅的人都在偷偷看她。
  我这才反应过来,快步走到她面前。
  “庚……庚辰?”
  她朝周围看了一眼。
  前台工作人员还站在旁边,附近也有不少人经过。
  “外面人多。”她轻声提醒,“先这样称呼吧。”
  我停顿了一下,立刻改口。
  “庚辰董事,欢迎来到深空之眼。”
  “管理员辛苦了。”
  庚辰伸出手,与我礼貌地握了一下。
  指尖相触的时间很短,她很快便收回了手,神色自然,没有露出任何异常。
  前台将临时权限卡和几份交接文件递给她。
  “奥丁董事已经提前开通了权限。顶层办公室也整理好了,秘书正在上面等您。”
  “麻烦了。”
  庚辰接过权限卡,又认真看了一遍交接文件。
  她在人前没有故意表现亲近,也没有因为临时代班便摆出董事的架子。前台说明流程时,她一直安静听着,偶尔询问一两个细节,语气平和。
  我站在旁边配合签字,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回她身上。
  尤其是她抬手翻文件时,衬衣胸口被动作轻轻牵动,那几颗本就有些吃力的纽扣显得更加危险。
  我开始怀疑,这套衣服根本不是拿错了尺寸。
  手续办完后,庚辰将文件递给我。
  “奥丁的办公室在最上面?”
  “对,我带你过去。”
  电梯里还有两名其他部门的员工。庚辰站在我身边,询问公司近几日的工作情况。我一项项回答,她偶尔点头,时不时追问一句,谈的都是正事。
  那两名员工提前离开,电梯门重新合上后,狭小的空间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  我立刻转过身。
  “你什么时候答应奥丁的?”
  “昨晚。”
  “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  “奥丁让我暂时保密。”
  “她让你保密,你就真的一个字都不说?”
  庚辰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  “她说,若是提前告诉你,你今日上午恐怕无心工作了。”
  “她不告诉我,我也没认真工作。”
  “那倒是我的不是了?”
  “当然是你的不是。”
  庚辰终于转头看我。
  “方才在大厅里,你便是这样一直看着我?”
  我顿时有些心虚。
  “这身衣服以前没见你穿过。”
  “所以便盯着不放?”
  “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。”
  “哪里奇怪?”
 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。
  庚辰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。
  “衣服是不是小了?”我终于问了出来。
  “小了一些。”
  “只是一些?”
  “胸口和腰间比较紧,其他地方还好。”
  她说得十分自然,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普通衣服。
  我却无法那么平静。
  “这谁准备的?”
  “除了奥丁,还会有谁?”
  “她说什么了?”
  “她说,这是标准尺寸。”
  “你信了?”
  “自然不信。”
  庚辰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前最紧的那颗纽扣,确认它仍然牢固。
  这个动作让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  她察觉后,没有马上收回手。
  “她大概是故意将尺寸改小了一些。”
  我无奈叹气:“我就知道。”
  “不过并不影响活动,只是稍微贴身了些,便先穿过来了。”
  “你就不怕扣子突然开了?”
  庚辰低头看了看。
  “目前应当不会。”
  “应当?”
  “管理员若是一直盯着,也不会让它变得更牢固。”
  我咳了一声,将目光移开。
  “我没有一直盯着。”
  “是吗?”
  “只是偶尔看几眼。”
  “那你看着我的眼睛,再说一遍。”
  我抬起头,与她对视了几秒。
  最后还是先移开了视线。
  庚辰轻轻笑了一声。
  “奥丁这次的心思,倒也没有白费。”
  “你早就看出来她是故意的,为什么还穿?”
  “临时准备其他衣服需要时间。况且只是紧了一点,并没有真的不合身。”
  她停了一下,又看向我。
  “看你方才的反应,我倒觉得这件衣服也没有那么差。”
  “你故意逗我?”
  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  电梯还在上升。
  庚辰向我靠近半步,抬手碰了碰我的领带。
  “歪了。”
  “刚才还好好的。”
  “怎么?见到我之后便歪了?”
  她替我将领带拉正,又抚平衣领上的褶皱。她离得很近,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。
  “在人前暂时称职务便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至于私下,你平时如何称呼我,今日也不必改变。”
  “那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?”
  “管理员自己不知道吗?”
  “庚辰董事?”
  她替我整理衣领的手停了一下。
  “看来管理员很喜欢这个称呼。”
  “听起来很新鲜。”我嘿嘿一笑。
  “是么。”
  她没有生气,只是慢慢收回了手。
  “那你今日可以多叫几次。”
  “然后呢?”
  “等晚上没有旁人的时候,我再同你慢慢算。”
  电梯发出一声轻响。
  顶层到了。
  门向两侧打开,秘书已经站在外面等候。
  庚辰先一步走出去,神情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从容。
  “庚辰董事,临时办公室和今日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  “好,先带我熟悉一下安排。”
  她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,向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向仍站在电梯里的我。
  “管理员。”
  “在。”
  “还不出来?”
 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多少上司的意味,更接近熟悉之后的自然提醒。
  我连忙走出电梯,跟到她身边。
  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奥丁这次离开公司的理由或许是真的。
  ——但她让庚辰穿着这套衣服来代班,绝对另有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