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丁办公室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当天需要处理的文件。
  数量不少。最左边是等待确认的日常事务,中间是几个部门送来的项目资料,右侧则放着接下来几天的会议安排。
  庚辰站在桌前大致看了一遍,并没有马上坐下。
  “这些都是今日需要处理的?”
  秘书回答:“左边几份比较紧急。中间的项目资料需要您了解情况,右边的会议可以根据实际安排调整。”
  “奥丁离开前有没有留下处理意见?”
  “有一部分,已经放在文件后面。剩下的几项,她说可以由您判断。”
  庚辰翻开最上面的一份,快速看过两页。
  “那便先将今日确实需要确认的留下。其他事情仍旧按照原来的流程推进,不必因为换了代班的人,便全部重新送来。”
  秘书明显放松了一些。
  “明白。”
  “还有,各部门平时如何安排,这几日仍旧如何安排。我只是暂时代班,不需要为了配合我改变原来的工作习惯。”
  “好的。”
  庚辰的语气一直很平和,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,也没有刚来便要重新整理所有流程的意思。她只是先弄清楚哪些事情真正需要自己处理,哪些事情应该继续交给原来的负责人。
 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很快便明白奥丁为什么会找她来。
  四方院的大小事务远比桌上这些文件复杂。
  庚辰平时不喜欢在人前谈自己有多忙,可真到了需要她接手的时候,总能很快理清事情的轻重。她不会把所有权力抓在手里,也不会因为担心出错就要求下面的人反复请示。
  秘书说明完今日的安排,又转头看向我。
  “管理员,十点的部门协调会也需要您参加。议题涉及第九部门近期的人员调动。”
  “好。”
  庚辰抬眼看了过来。
  “第九部门今日没有其他事情吗?”
  “有一些,不过不算紧急。我已经让她们按照原计划处理了。”
  “若是那边需要你,你先回去也无妨。这里有秘书协助,不必一直陪着我。”
  秘书还在旁边,我认真回答:“奥丁离开前让我配合您的工作。况且不少文件都与第九部门有关,我留下会方便一些。”
  庚辰看了我片刻,轻轻点头。
  “那便辛苦你了。”
 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。
  可她在人前表现得越自然,我越容易想起刚才在电梯里的对话。
  秘书离开后,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。
  庚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  椅子的靠背很高,奥丁坐在那里时,通常会向后靠着,一边看文件,一边观察站在对面的人。
  庚辰的坐姿与她不同。
  没有靠向椅背,只是将长发拢到一侧,低头翻开第一份文件。
  白色衬衣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收得更紧,腰间的线条也更加清楚。胸前那几颗纽扣依旧牢牢扣着,却比站立时绷得更明显。
  我在她对面坐下,视线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。
  “管理员。”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你从进门以后,已经看了我很多次。”
  她没有抬头,手中的文件又翻过一页。
  “我在等庚辰董事安排工作。”
  “是么?”
  “当然。”
  “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的衣服?”
  我一时没有回答。
  庚辰终于抬起头,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  “在大厅里还没有看够?”
  “这件衣服确实有些引人注意。”
  “衣服引人注意,还是穿衣服的人引人注意?”
  “都有。”
  “呵,回答得倒是很快。”
  “毕竟是实话嘛。”
  庚辰看了我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,只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推了过来。
  “那便请一直分心的管理员,先帮我看看这一份。”
  我接过文件,低头扫了一眼。这是第九部门上周提交的行动资源调整方案,内容是我亲自整理的。
  “这是我做的。”
  “我知道,末页有你的名字。”
  她抬手点了点其中一段。
  “这里提到,下个月要减少常规巡查,将人员调去处理临时任务。是因为最近人手不足吗?”
  “人手只是一方面。那两项巡查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发现异常,继续维持原来的频率意义不大。我准备先调整一个月,如果风险指标有变化,再恢复原来的安排。”
  “已经与负责巡查的修正者们谈过了?”
  “谈过,她们也同意。”
  “那便没有问题。”
  庚辰将文件接回去,又在那一页停留了一会儿。
  “不过,可以将这段原因补充进去。”
  “担心其他部门看不明白?”
  “并不是,管理员你习惯将事情全部考虑清楚以后,再把最后的结果交给别人。熟悉你的人知道你不会随意决定,只看这份报告的人却未必了解前面的过程。”
  庚辰指出了文件中容易引起误会的地方。
 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。“确实应该补上。”
  “下午有空时再改即可,不急在现在。”
  庚辰在文件上做了一处简短标记,随后放到左侧。
  “下一份呢?”
  我没有立刻把文件递过去,而是看着她。
  “你适应得是不是太快了?”
  “这些事情与四方院的事务没有太大差别。”
  “奥丁桌上的文件可不是谁都能看明白。”
  “所以才让管理员你坐在这里。”她说得很自然。
  我愣了一下。
  庚辰翻开新的报告,目光仍落在文字上,声音却轻了一些。
  “有你在身边呢,不熟悉的地方可以直接问你。总比让秘书来回查找方便。”
  “只是因为方便?”
  她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  “……”
  “管理员今日似乎格外在意这些。”
  “啧,某人一进公司,就表现得与我十分生疏。我当然会在意。”
  “我何时表现得与你生疏?”
  “在大厅里,握完手就松开了。”
  “难道你希望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直牵着?”
  “也不是不可以……”
  庚辰抬头看我,眼中带着一点无奈。
  “你今日若是敢当众这样说,我倒可以考虑。”
  我知道她是在逗我。
  真让我在大厅里牵住代班董事的手,我未必真有那个胆量。
  就算我敢,整个深空之眼内部群里很快也会多出十几个版本的传言。
  我低下头,装作认真翻文件。
  “咳咳,还是先工作吧。”
  “好。”庚辰应得很轻,唇边的笑意却没有完全收回去。
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庚辰将需要处理的文件依次过了一遍。
  原本已有清晰方案的,她只确认关键环节;涉及自己不熟悉的部门,她会询问过去如何处理;真正需要调整的地方,也会先听秘书和相关人员说明原因。
  十点的协调会比预定时间结束得更早。
 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部门负责人。起初还有人担心庚辰不了解公司的情况,说话时格外谨慎。庚辰没有打断他们,也没有急着表态。等所有人说明完情况,她才将争议较大的部分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  “按照各位方才的说明,问题并不在方案本身,而是两个部门的时间安排发生了冲突。”她看向负责项目进度的人。
  “人员调动可以推迟两日吗?”
  对方想了想。
  “可以,只是后续审核时间会比较紧。”
  “如果由第九部门提前介入基础审核,是否能缓解?”
  会议桌另一侧的人纷纷看向我。
  我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。
  “可以。资料如果今天下午送到,我们能先完成基础核对。”
  庚辰点头。
  “那便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商量。具体时间由两个部门会后确认,不必在这里逐项讨论。”
  原本争论了半天的问题很快有了处理方向。
  会议结束后,几个负责人陆续离开。
  第九部门那边也发来消息,询问我下午是否回去。
 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尚未处理完的文件。
  “这里暂时没有太复杂的事情了。下午我先回部门一趟,晚些再过来?”
  她将会议记录整理好,又看了看桌面上的几份资料。
  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:“你那边很忙吗?”
  “不算忙。只是我一直留在这里,怕他们以为我已经被调到董事办公室了。”
  “那倒不至于。”
  她说完,又翻开其中一份文件。
  “下午还有两份第九部门的资料,我原本想与你一起看。”
  “资料多吗?”
  “不多。”
  “那你一个人也看得完。”
  “的确可以。”
  庚辰抬眼看我。
  “不过我第一次来这里,对不少事情还不熟悉。”
 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。“你若没有其他安排,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?”
  她很少这样直接挽留我。
  我几乎没有考虑。
  “我给他们回个消息。”
  “不会耽误你那边的工作?”
  “有急事他们会联系我。”
  “好。”
  庚辰重新低下头翻看文件,唇角微微扬起。
  “那便麻烦管理员了。”
  “只有一句麻烦?”
  “那你还想听什么?”
  “至少应该说,留下陪你比回第九部门重要。”
  她抬起头,认真看了我一会儿。
  “管理员留下陪我,确实更重要一些。”
  我原本只是随口逗她,没想到她真的会回答。
  反倒是我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  庚辰看见我的反应,眼底笑意更明显。
  “现在满意了?”
  “勉强满意。”
  “真是的,管理员越来越难哄了。”
  “谁让庚辰董事今日对我这么客气。”
  “在人前客气一些,难道不好?”
  “私下不用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她合上文件,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。
  “已经中午了。”
  “我让人把午餐送上来?”
  “不必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想去看看你们平时在哪里吃饭。”
  “员工餐厅啊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你穿成这样过去,整个餐厅都会看你。”
  “刚才在大厅里看我的人也不少。”
  “你不介意?”
  “他们看的是代班董事。”
  庚辰走到我身边,将桌上的权限卡拿起,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子。
  “至于管理员在看什么,我比较清楚。”
  我咳了一声,替她拉开办公室的门。
  “庚辰董事,请。”
  她走到门口,却没有立刻出去。
  “在外面这样称呼便好。”
  她微微侧过脸,声音只够我一个人听见。
  “等回来以后,还是直呼庚辰吧。”
  说完,她先一步走进走廊。
  我站在门边,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奥丁安排给我的这几天工作,或许比任何一次外勤都更考验定力。
  终端就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。
  发信人是奥丁。
  [新人,代班董事适应得如何?]
 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庚辰,回了一句:“非常顺利。”。
  奥丁很快发来新的消息。
  [那就好。记得照顾周到一些。]
  紧接着,又补了一条:[衣服尺寸应该很合适吧?]
  我低头回复:“你故意的?”
  奥丁又发了个笑脸的表情过来。
  [只是觉得,庚辰平时穿得太保守了。]
  [偶尔换一种风格,也能让某些迟钝的人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恋人。]
  我盯着终端沉默了几秒,默默关掉屏幕。
  前面的庚辰回过头。
  “怎么还不来?”
  “来了。”
  我快步跟到她身边。
  她看了看我的终端。
  “奥丁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她说什么了?”
  “问你适应得好不好。”
  “只有这些?”
  我迟疑了一下。
  庚辰看着我,已经猜到了大半。
  “衣服也是她提到的?”
  “她承认是故意的。”
  庚辰并不意外,只轻轻叹了一声。
  “果然如此。”
  “你不生气?”
  “等她回来以后再同她谈。”
  她向前走了两步,又低声补充:
  “至于这几日,既然已经穿来了,便先这样吧。”
 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  庚辰没有回头,却准确地察觉到了。
  “管理员。”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看路。”
 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  我只好收回目光,老老实实陪她走向电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