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员工餐厅回来时,已经过了午休时间。
  庚辰一路上被不少人认出来。
  有人主动向她问好,也有人只是远远看了一眼。她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很自然,遇到不认识的人也会停下来听完自我介绍,并没有因为对方职位不高便敷衍过去。
  至于我,则一直走在她身边。
  最开始还有人以为我只是负责带路,等看见我们从餐厅出来后,几道目光明显多了些探究。
  我没有解释,庚辰也没有在意。
  电梯门打开后,她先走了进去。
  我正准备跟上,终端却又收到一条通知。
  发送人依旧是奥丁。
  [下午两点,带庚辰去熟悉董事权限。]
  [相关资料已经放在办公室了。]
  我回复:不是有秘书吗?
  奥丁很快回道:有些权限不适合让秘书在场。
  紧接着又是一条。
  [而且我不是让你负责配合她了吗?]
  我看着屏幕,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  庚辰站在电梯里,伸手按住开门键。
  “有事情?”
  “奥丁让我下午带你熟悉董事权限。”
  “由你负责?”
  “她是这样安排的。”
  庚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终端。
  “那便先回办公室看看。”
  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  我站到她身旁,低头继续给奥丁回消息:具体需要熟悉哪些?
  这次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。
  [你到了就知道。]
 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句话时的表情。
  “她又不肯说清楚?”庚辰问。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“奥丁若是真想交代工作,不会只发几句含糊不清的话。”
  “看来你很了解她。”
  “相识多年,自然了解一些。”
  “那你觉得她想做什么?”
  庚辰稍作思索。
  “多半不会是什么正经安排。”
  她说得过于平静,反而让我更不放心。
  回到办公室后,桌面上的文件已经被人重新整理过。
  上午还堆在右侧的会议安排被收进文件夹,显示屏旁边多出了一枚黑色存储芯片,以及一张写着“代班董事使用说明”的卡片。
  我拿起卡片。
  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  [请由管理员亲自协助阅读。]
  字迹是奥丁的。
  “这算什么使用说明?”
  庚辰走到我身边,看了一眼卡片。
  “她似乎担心别人不知道,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工作。”
  “我也觉得。”
  我将存储芯片接入终端。
  屏幕亮起后,最先弹出的并不是权限目录,而是一段由奥丁提前录好的影像。
  画面里的她坐在现在这张办公桌后,手边还放着一杯酒。
  “下午好,庚辰。”
  她举起杯子,神情轻松。
  “当然,还有负责协助她的新人。”
  我下意识说道:“她怎么知道我们会一起看?”
  “因为这是她安排的。”庚辰回答。
  影像中的奥丁停顿片刻,仿佛真的听见了我们的对话。
  “庚辰第一次来深空之眼代班,许多地方不熟悉。新人,这几天你就暂时留在她身边,负责处理权限、行程以及部门联络。”
  屏幕上随即弹出一份临时人员安排。
  最上方写着:
  管理员——代班董事专属协助人员。
  “专属?”
  奥丁的录影还在继续。
  “不要误会,这是工作安排。毕竟你熟悉公司的部门结构,也知道庚辰的习惯。交给别人,我不太放心。”
  “至于‘专属’二字,只是为了避免其他部门随意把人叫走。”
  我转头看向庚辰。
  “她连解释都提前准备好了。”
  庚辰看着屏幕,眼底已有几分无奈。
  “说明她知道自己写得容易让人多想。”
  影像里的奥丁举杯喝了一口,接着说道:
  “办公室的使用权限已经全部开放。休息室、会议室和私人档案区也可以正常进入。庚辰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,新人要负责处理。”
  “还有——”
  她故意拖长声音。
  “庚辰工作起来经常忘记时间。记得提醒她休息,按时用餐,不要让她将四方院那套不分昼夜的习惯带到这里。”
  “新人,你也一样。不要以协助为借口,把第九部门的文件全部搬过来,陪着庚辰一起熬夜。”
  “你们两个待在一起时,总要有一个人记得时间。”
  我原本还觉得这只是奥丁安排的一场玩笑。
  听到这里,却又觉得她确实认真考虑过我们两个人的习惯。
  庚辰没有说话,她看着屏幕中的奥丁,神情也柔和了些。
  影像播放到最后,她放下酒杯,单手支着下巴。
  “好了,工作上的事情说完了。”
  “剩下的时间,你们自行安排。”
  她看着镜头,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  “不过这里毕竟是我的办公室。不要把东西弄坏,也不要留下难以清理的痕迹哦。”
  画面随即结束。
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  我默默取下存储芯片。
  “最后一句可以完全删掉。”
  “奥丁一直是这样。”
  “你很了解她。”
  我正在切换页面,听见这句话后停了一下。
  她语气自然,没有特别的意味。
  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还是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  “毕竟跟了她很长时间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庚辰坐在旁边,低头看着权限说明。
  “你加入深空之眼以后,大多数时间都在她安排的道路上前进。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,也习惯先问她。”
  “听起来好像我完全离不开奥丁。”
  “我并非这个意思。”
  她抬起手,轻轻按住我放在桌面的手背。
  “你信任她,是好事。”
  “你不介意?”
  “为何要介意?”
  “因为她总是管得很多。”
  庚辰想了一会儿。
  “奥丁确实习惯替你考虑很多事情。”
  “包括给你准备小一码的衣服?”
  “……那件事另算。”
  我笑出声。
  “说起来,奥丁从前也很关心我们的事情。”
  “岂止是关心。”我靠在桌边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些消息。
  那时我还没有向庚辰说清楚自己的心意。
  奥丁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问一次。最开始还算委婉。
  “最近与庚辰相处得如何?”
  后来见我始终没有进展,她便不再客气。
  “新人,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开口吧?”
  再后来,她甚至直接问:手牵过了吗?抱过了吗?接吻总该有了吧?
  每次我不想回答,她便会换一种方式继续追问。
  有一回任务结束,我刚回到公司,奥丁便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  她没有问任务过程,也没有看行动报告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这次和庚辰单独待了三天,有进展吗?”
  当时我被她问得无话可说。
  庚辰听我提起这些,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笑意。
  “她也问过我。”
  “她还问过你?”我很惊讶。
  “嗯。”
  “什么时候?”
  “你离开虚恒之后。”
  庚辰回忆片刻。
  “她问我,觉得你如何。”
  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  “我说,你很可靠,也很讨人喜欢。”
  “只有这些?”
  “当时只有这些。”
  “后来呢?”
  庚辰看向我。
  “后来她又问,我是否只将你当作值得信任的同伴。”
  “你怎么说?”
  “我没有立刻回答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那时我也没有完全想清楚。”
 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。
  “我习惯照顾身边的人,也习惯关心你。最初我并不知道,这份关心与你对其他人的不同。”
  “奥丁看出来了?”
  “她比我更早看出来。”
  庚辰说起这件事时并没有不悦。
  “她告诉我,你在其他人面前很会说话,到了我面前却总要犹豫很久。若我一直等你自己开口,恐怕还要等上很多年。”
  我忍不住反驳:
  “哪有那么久。”
  “奥丁当时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  “她说什么?”
  “她说,以管理员的性格,等到真正忍不住的那一天,或许会忽然做出很大胆的事。”
  “哇,奥丁对我评价这么高?”
  “她是在担心你将所有话藏在心里。”
  庚辰看着我,语气温和。
  “也是从那之后,我才开始认真考虑,我们之间是否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同伴。”
 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  直到今天,我才知道奥丁在庚辰那边也做过这么多事。
  以前我总觉得她只是喜欢看热闹。
  发现我对庚辰的心意以后,便时不时过来催促两句,顺便拿我的窘迫取乐。
  现在回想起来,她问得虽然直接,却从来没有真正将我们的感情当作笑话。
  “所以我们能走到一起,奥丁确实出了不少力。”我说。
  “嗯。”庚辰轻轻应了一声。
  “确认关系后,她还问过我几次。”
  “问什么?”
  “问我们相处得好不好。”
  “她怎么不直接问我?”
  “她问你的次数难道还少吗?”
  我想了想,确实无法反驳。
  我和庚辰正式确认关系的第二天,奥丁就把我叫了过去。
  她先装作若无其事地谈了半个小时工作,等我准备离开时,忽然在背后问了一句:“终于追到了?”
  我当时没有回答。
  她却已经从我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。
  那天奥丁笑了很久。
  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,故意感叹:“不容易啊,新人。”
  后来她依旧会问我们的进展。有没有吵架,庚辰会不会因为工作忽略我,我在虚恒住得是否习惯。偶尔问题问得过分私密,我不肯回答,她也不追,只会笑着让我赶紧离开。
  我曾以为她只是对自己撮合成功的结果感到满意。
  可此刻重新想起那些场景,我忽然发现,有些时候她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  尤其是在我说起庚辰时。
  她会认真听,也会替我高兴。
  可当话题结束,办公室安静下来后,她偶尔会独自端起酒杯,短暂地看向窗外。
  当时我没有多想。
  现在也说不清那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庚辰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。
  “没什么。”
  “突然想起奥丁了?”
  我低头看向她。
  她依旧握着我的手,神情平静,没有试探,也没有追问。
  “只是想起她以前问我们的那些事。”
  “她的确很关心……关心得有些过头。”
  “你不喜欢?”
  “也不是。”
  我迟疑片刻。
  “已经习惯了。”
  庚辰看着我,没有马上接话。
  片刻后,她轻轻收紧手指。
  “那便不用急着弄明白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你刚才想到的事情。”
  她的目光温和,却让我一时无法回避。
  “有些感情并不会因为暂时说不清,便不存在。”
  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  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  “并不完全知道。”
  庚辰松开我的手,将权限说明翻到下一页。
  “我只是觉得,你方才的神情不像单纯在回忆一个喜欢捉弄你的上司。”
  “先工作吧。”她说,“等你愿意说的时候,再告诉我。”
 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翻动文件的声音。
  我站在她身边,帮她逐项确认奥丁开放的权限,却始终无法完全静下心。奥丁安排的事情看似只是让我留在庚辰身边。
  可留下的录影、熟悉的玩笑,还有过去不断追问我们关系的记忆,都在提醒我一件以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事。
  我和庚辰能够走到今天,奥丁一直站在很近的地方。
  她推了我们一把。
  看着我们确认心意。
  又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继续关心我们的生活。
  可她自己究竟站在什么位置,我从来没有问过。
  终端忽然亮了一下。
  奥丁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  [新人,看到我留下的安排了吗?]
  我低头回复:看到了。
  她很快问:庚辰满意吗?
  我看向坐在身边的庚辰。
  她也注意到了终端上的名字。
  “她在问什么?”
  “问你是否满意她的安排。”
  “你准备怎么回?”
  我想了想,在屏幕上输入:她很满意。
  奥丁那边沉默了十几秒。
  随后回道:那你呢?
  我回了三个字。
  很满意。
  奥丁发来一个笑脸。
  与上午一模一样。
  “她似乎很高兴。”
  “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安排成功了。”
  “只是这样?”
  “还能因为什么?”
  庚辰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替我关闭终端屏幕,又将一份新的文件放到我面前。
  “管理员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既然是我的专属协助人员,工作时便认真一些。”
 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,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  “不要当着我的面,一直想着另一位董事。”
  我愣了片刻。
  “你这是吃醋了?”
  “稍微有一点。”庚辰承认得很自然。
  “不过只有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