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被晨风卷起,擦过医药箱的鎏金锁扣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那片盖在锁上的叶子早已干透,边缘微微卷曲,阳光斜照下来,映出一道细长的暗痕——正是上一章被风吹落、恰好遮住箱扣的那一片。
姜昭昭的目光却没落在叶上,而是盯着医药箱夹层露出的一角乌木令。她蹲着,手里的草药糖已经啃完,纸皮被指尖捏得皱成一团。她没扔,只是攥着,指节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
裴无咎靠在断树边,呼吸平稳,眼睑低垂,像是又沉入调息。他的左手搭在箱体上,掌心朝下,五指微收,仿佛随时会察觉异动而猛然握紧。
她屏住气,伸手拨开枯叶,指尖探向那道缝隙。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一头沉睡的兽。乌木令被抽出一半,背面朝上——
“叛徒必死”四个字赫然在目。
笔画深陷,血迹已干,边缘泛黑,显然是新刻不久。她瞳孔一缩,手指僵住。这字迹与“罪该万死”截然不同,前者是怒极之下的剜刻,后者更像是冷酷宣判。谁下的手?药王谷的人?还是……他从未提起过的另一股势力?
她翻过令牌,正面火焰纹在光下跳动,像要燃起来。她正欲再看,忽觉身后空气一滞。
脚步声没有,可影子先到了。
她的背脊瞬间绷紧,还未来得及回头,一只手掌已覆上她手腕,力道不重,却稳如铁钳。乌木令脱手,落入另一只手中。
裴无咎站在她身后,肩头微湿,发梢滴水,衣襟半敞,露出左肩下方一块赤红烙印。那纹身随呼吸起伏,边缘泛着未散的热气,像是刚从溪水中起身便疾步赶回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,指腹抚过“叛徒必死”四字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我说过。”他声音低,却字字清晰,“再碰我东西,就送你去药王谷祭坛。”
姜昭昭没动,也没抬头。她盯着他裸露的胸膛,视线一路滑过紧实的肌肉线条,停在那道仍在发烫的焚天印上。心跳快了一拍,喉咙有些发干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祭坛?”她仰起脸,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当药人能摸这个吗?”
裴无咎一怔。
他目光扫向她,眉头微蹙,像是没听清。
“你说绑我去当药人。”她歪头,指尖虚点他肩头,“可药人不是要试毒、试针、试经脉反应?那不得近身检查?我是不是……能天天看?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出声,眼角弯起,鼻尖的雀斑都跟着跳了跳。
裴无咎沉默片刻,松开她的手,转身将令牌塞回夹层,合拢箱盖时用力一按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闷响。他不再看她,抬手整理衣襟,布料摩擦烙印的瞬间,眉心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“不知羞耻。”他甩袖,语气冷硬,却没再提惩罚二字。
姜昭昭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,笑意未散。她没走远,反而绕到他侧面,假装整理药囊,实则余光一直黏在他脸上。他脸色仍白,唇色淡,显然体内余毒未清,可那双眼睛已恢复锐利,像刀锋重新归鞘。
“你刚才去溪边,水冷吗?”她问。
“关你何事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她耸肩,“你泡那么久,不怕寒气入体?以你现在的经脉状态,要是再受凉,咳出来的可就不只是黑血了。”
裴无咎抬眼:“你倒记得医理。”
“当然。”她扬眉,“毕竟你总说我莽撞,不记规矩。我现在可是连《万毒谱》的前五章都背了三遍,就差拿它当睡前读物。”
他冷笑:“那你可知‘窥私者,断指’这条?”
“那是药王谷的规矩。”她眨眨眼,“我又不是你同门,我只是个‘活人手’,救人就行,管你箱子藏什么。”
裴无咎没接话。他弯腰拾起散落的金针,一根根收回匣中,动作缓慢,却极有条理。医药箱重新扣紧,蟠龙带缠绕两圈,系结扎实。
林间安静下来。风掠过树顶,吹得纱褙子贴住她的手臂,凉意渗进皮肤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药囊里摸出一枚银针,递过去:“刚才你夺令的时候,指尖抖了一下。是不是烙印还在烧?要不要我扎一针?”
裴无咎抬眸,冷冷看她。
“不必。”他道,“你的针,还不够稳。”
“上次赵小宝中毒,你不也让我上了手?”
“那是保命。”他站直身体,医药箱背回肩上,压得他身形微沉,“现在不是。”
姜昭昭没退,反而上前半步:“可你现在就是在保命。血魂引没清干净,真气一动就反噬,你走路都在压着痛。我不信你看不出来。”
裴无咎终于正眼看她。
她离得太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下颌。她没躲,也没低头,就这么直直望着他,眼里没有惧意,只有固执的亮光。
他喉结动了动,终是侧身避开,大步走向林外小径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黑市午时开市,迟了就进不去。”
姜昭昭愣了瞬,随即抓起自己的药囊追上去:“等等!你什么时候决定去的?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翻我东西时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既然管不住手,那就跟紧些,别在路上走丢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咽了回去,只小声嘀咕:“谁管不住手……明明是你箱子没关好。”
裴无咎脚步未停,肩头医药箱随着步伐轻晃,夹层边缘因方才的拉扯仍未完全闭合,露出一线暗格。那块乌木令静静躺在里面,一角抵着内壁,背面“叛徒必死”四字朝上,在透过树叶的斑驳光影中,隐隐泛出暗红。
姜昭昭盯着那道缝隙,忽然放慢脚步。她落后半个身位,悄悄摸出一枚金针,捏在指间,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裴无咎似有所觉,脚步一顿。
她立刻收手,装作若无其事地加快步伐:“怎么了?”
他没答,只冷冷扫她一眼,继续前行。
阳光渐盛,照在两人之间。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,短了一截,却始终没拉开距离。
裴无咎右手按在医药箱带上,指尖不经意地压住那道翘起的夹层边缘,像是要确认什么是否还在。
姜昭昭看着他绷直的背影,忽然轻声问:“那四个字……是谁刻的?”
裴无咎脚步微顿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风穿过林隙,吹动他半干的发梢,露出颈后一道浅疤,细长如线,隐没在衣领之下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:
“别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