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的手指松开医药箱盖,指尖触到一缕冷风。他没有回头,只将判官笔轻轻拄地,借力站直。左肩的灼痛仍在蔓延,像有火苗顺着筋络往心口爬,但他已顾不得这些。
冷红袖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,掠过残破的门框,朝着山道疾奔而去。她脚步歪斜,却未停下,衣摆拖过石阶,在青苔上留下断续的暗痕。
姜昭昭从箱中探出身,喘息未定。她看见裴无咎背影僵立片刻,随即抬步追出,动作迟滞却不容动摇。她抓起药囊,踉跄起身,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碎石上,也未停顿,咬牙跟了上去。
山道蜿蜒向上,两旁枯树如骨,枝杈交错间透出一线灰白月光。冷红袖的气息越来越乱,拐过一处陡坡时,她扶住岩壁,喉头涌上腥甜,低头吐出一口黑血。血滴落在石面,竟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腾起一丝淡烟。
裴无咎的脚步在她身后十步处停下。
“三年前,姜家后院的地窖里,十七个孩子被喂下‘蚀脉散’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死前全身发紫,七窍流血,连哭都发不出。是你亲手调的药。”
冷红袖缓缓转身,嘴角扯出冷笑:“我奉命行事,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命令你的是谁?”裴无咎向前一步,“天机盟?还是药王谷里的某位长老?”
“你以为我会说?”她猛地抬手,袖中骨笛已滑至掌心。
姜昭昭疾冲上前,金针脱指而出,直射其手腕。冷红袖侧身避让,金针擦过皮肤,带出一道血线。她怒极,正欲反击,却被裴无咎手中判官笔一挑,银光闪过,衣袖已被钉死在身后的岩壁上。
她动弹不得,脸色骤变。
“你逃不掉。”裴无咎走近,目光冷峻,“你在姜家试药的事,有人记着。名单上有名字,有年龄,还有死状描述。你猜,是谁活下来了?”
冷红袖瞳孔微缩。
姜昭昭站在三步之外,呼吸急促。她忽然想起幼年时那个雨夜——地窖铁门打开,一个蒙面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袍的人。她蜷在角落,看着同伴一个个抽搐倒地,嘴里塞着布条,眼睛睁得极大。
“是你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那晚你也去过李家庄。第三个孩子,是我弟弟。”
冷红袖嗤笑一声:“医女世家?不过是一群拿活人练方的伪君子。你们姜家主支每年献药给天机盟,我不过是替他们清理废品罢了。”
“闭嘴!”姜昭昭厉喝,又一枚金针抵在她颈侧,“你说谁是废品?那些孩子也有爹娘!他们也会疼!会哭!”
裴无咎没再追问幕后之人。他知道,此刻的冷红袖不会说实话,但她越是嘴硬,越说明那名单确有其事。
他伸手,欲撕下她袖口布片查验印记。
冷红袖却突然笑了。
笑声尖利,划破山风。
她盯着裴无咎,眼中戾气暴涨:“裴无咎,你以为赢了?我告诉你——我死,也要拉你垫背!”
话音未落,她猛然发力,整条右臂挣裂衣袖,布帛撕裂声中,身体向后一仰,直坠悬崖!
裴无咎扑上前,指尖堪堪勾住她腰带,却被她一脚踢开。他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眼睁睁看着那抹红影消失在浓雾深处。
半片染血的衣角留在他手中。
姜昭昭冲到崖边,跪倒在地,伸手探入雾中。下方空荡无声,唯有寒气扑面,湿冷黏腻。
“她……真的跳了?”她喃喃道。
裴无咎撑地起身,肩头烙印仍在隐隐发烫。他低头看着掌中布片,边缘参差,沾着黑血与尘泥。翻过来时,一角绣纹显露——半朵白莲,花心嵌着细小的毒蝎图案。
这是西域毒教圣女的信物标记,只有核心成员才可佩戴。
他攥紧布片,指节泛白。
姜昭昭抬头望他,脸上犹带惊疑:“她会不会没死?这崖这么深,说不定……有路通下去?”
裴无咎没答。他望着那团翻涌的雾,许久未动。
片刻后,他弯腰拾起判官笔,插回腰间。转身欲走,忽听崖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石块滚落,又似人足踩断枯枝。
他脚步一顿。
姜昭昭也听见了,猛地回头盯住深渊。
雾依旧厚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就在那一瞬,崖壁某处,一片藤蔓微微晃动,仿佛刚被人攀附而过。
裴无咎缓缓蹲下,手指抚过地面。泥土松软,有新踩的痕迹,朝东侧斜坡延伸而去。
他站起身,将染血的布片塞进袖中。
“她没死。”他说。
姜昭昭怔住。
裴无咎迈步走向那条隐秘小径,脚步沉稳。风吹起他靛青长衫的下摆,露出靴面上干涸的血渍。
姜昭昭急忙起身追上:“你要下去?”
“她知道太多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而且,她刚才提到‘垫背’——不是威胁,是预告。”
山雾渐浓,小径隐入石缝。两人身影一前一后,没入幽暗深处。
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,半截断裂的银铃静静躺在泥里,铃舌已被削去,只剩空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