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脚步一顿,指尖还捏着那片焦边布条。风从山道吹来,带着灰烬与草木腐烂的气息。他没松手,也没有收回去。
姜昭昭站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落在他背影上。她没再问那是不是线索,也没提要不要追查。她只是将药囊往上提了提,手指在囊口绕了一圈,打了个死结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前行,脚底碎石滚动,山路渐宽。青岩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浮起,几缕炊烟歪斜地升上天空。镇口立着一块残碑,字迹被风雨磨平,只剩一道深痕像刀劈过。
镇子里安静得出奇。街面铺着青石板,两侧屋舍低矮,多数门窗紧闭。偶有挑担小贩低头走过,脚步匆匆,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。
客栈在街尾,门匾写着“安顺”二字,漆已剥落。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,颜色暗红,像是久未翻动。
裴无咎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堂内光线昏暗,几张粗木桌椅零散摆着,角落里坐着个老头,捧着茶碗不动。柜台后站着个中年男子,正在擦一只瓷杯,动作缓慢,眼神却一直往门口瞟。
姜昭昭上前一步,将药囊放在柜台上。“住店。”她说,声音清亮,“两间房,干净些的。”
掌柜停下动作,抬眼打量她,又扫过裴无咎。他的视线在裴无咎肩头停了一瞬,极快地移开。
“客满。”他低声说,继续擦杯子。
姜昭昭没动。“我们走了几十里山路,你这儿就三张桌子,五扇窗,能住满?”她伸手按了按药囊,“我这里有治风寒的散剂,换一晚住宿,不亏你。”
掌柜仍不抬头。“这阵子不太平,外人不留。”
裴无咎忽然抬手,将医药箱轻轻搁在柜台上。铜扣微闪,一声轻响。
掌柜的手抖了一下,瓷杯差点摔在地上。
他猛地抬头,盯着那箱子,嘴唇微微发白。
“这……这箱子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药王谷的制式。”
裴无咎没答话,只将左手缓缓搭上左肩位置,指节微曲,似在按压什么。
掌柜呼吸一滞,往后退了半步,撞上身后的架子,几只空酒壶晃了晃。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“谷里出了什么事?”裴无咎打断他,语调平稳,却像一把刀贴着喉咙划过。
掌柜脸色变了又变,额头渗出细汗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个开店的……”
裴无咎右手不动声色地垂下,判官笔尖抵住柜台底部,一股暗劲悄然透入。木纹微微震颤,掌柜心口一闷,仿佛被人攥住了心脏。
“三天前,有人看见冷霄带三十名黑衣人进了谷。”掌柜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“山门封了,所有弟子不得出入。谷主……谷主已经三天没露面了。有人说他病重,有人说他被囚……还有人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几乎 whisper,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姜昭昭皱眉:“冷霄?他不是弃徒吗?怎么敢围山?”
“他现在是‘清正使’。”掌柜苦笑,“打着肃清叛逆的旗号,把当年反对他的长老一个个抓了进去。谁敢说话,第二天就消失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堂内。那个角落里的老头不知何时不见了,只剩空茶碗摆在桌上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
三人同时回头。
三道黑影破窗而入,动作整齐划一,落地无声。他们皆戴青铜面具,形如恶鬼,手中爪钩泛着幽蓝光泽。
为首一人直扑裴无咎,腐骨爪撕向咽喉,招式狠辣却不带杀意,像是逼退而非取命。
裴无咎侧身避让,医药箱横挡胸前,借力后撤半步。箱体暗格弹开,数枚银针激射而出,精准击中对方手腕。
“叮”一声,面具碎裂一角,露出半边烧伤的脸。
姜昭昭瞳孔一缩:“寒鸦!你是通缉榜上的……”
那人没等她说完,猛然咳出一口血,踉跄跪地。另外两人见状,竟不恋战,转身跃出窗外,转瞬消失在街角。
寒鸦单膝撑地,一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,掏出一个墨绿色小瓶,塞进姜昭昭手里。
“九幽散……”他喘息着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,“冷霄……用它控制弃徒……服下的人……神志不清,只能听令……谷主……中了毒……撑不过三日……”
姜昭昭握紧药瓶:“谁下的毒?为什么?”
寒鸦嘴角抽搐,想笑,却只流出更多血。“我……不该回来……可总得有人……把话说出去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身体一僵,向前扑倒,再不动弹。
堂内死寂。
掌柜瘫坐在墙角,双手抱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姜昭昭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,标签上写着三个小字:九幽散。字体工整,却是药王谷秘药独有的朱砂烙印。
裴无咎蹲下,检查寒鸦鼻息与脉搏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从对方衣领内抽出一片残布——与他们在山道发现的那块质地相同,只是更焦黑,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。
他站起身,将布片收入袖中,目光落在姜昭昭手中的瓶子上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姜昭昭拧开瓶盖,一股极淡的香气逸出,闻之令人头晕。她迅速合上,脸色微变。“这不是普通迷药,它混了‘忘忧引’和‘锁魂粉’,长期服用会让人丧失判断,唯命是从。”
裴无咎点头。“冷霄不是要造反,他是要把所有弃徒变成傀儡,再以‘清君侧’之名,彻底接管药王谷。”
“那谷主呢?他真的中毒了?”
“若非如此,寒鸦不会冒死传讯。”裴无咎望向门外,“他本可逃走,却选择回来送死——说明谷中已无人可信。”
姜昭昭攥紧药瓶,指节发白。“我们得进去。”
“山门已封,守卫全是被控之人。”裴无咎语气平静,“硬闯只会惊动幕后之人。”
“那就等?等谷主咽气?等冷霄坐上主位?”她声音提高,“你说过要清算,现在人就在眼前,你却站着不动?”
裴无咎看着她,眼神没有波动。“清算,不是送死。”
“可你总得做点什么!”
“我在想。”他转身走向柜台,拿起那杯未喝完的茶,凑近鼻端嗅了嗅,又用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掌心抹开。
茶色微浊,中心沉淀着一层极细的粉末。
他抬眼看向掌柜:“你每天给他们送饭?”
掌柜浑身一颤,几乎瘫软。“我……我只是照吩咐办事……不敢不从……”
“饭里加了药。”裴无咎将茶杯放下,“你送的是毒,不是饭。”
“我不知情!”掌柜摇头,“他们只让我按时送去,不让多问……我若反抗,全家都会没命……”
裴无咎不再看他,走到寒鸦尸体旁,蹲下,解开其外袍。内衬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,已被血浸湿大半。
他小心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**庚七令符持有者,曾见配方移交慕容昭。**
字迹潦草,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下。
姜昭昭凑近看,呼吸一滞。“又是慕容昭?他到底插手了多少事?”
裴无咎将纸条收起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风灌入,吹动烛火剧烈摇晃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远处山影沉沉,药王谷的方向隐在雾中。
姜昭昭走到他身旁,低声问:“下一步,怎么走?”
裴无咎没回答。他右手缓缓抚过判官笔,指腹在笔尾机关处停留片刻,然后轻轻一按。
暗格弹开,那枚她淬炼过的银针静静躺在其中,针尖微闪,像是刚刚被人触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