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,官道上的尘土被踩出两行浅痕。姜昭昭的手还搭在裴无咎臂上,指尖微凉。她忽然松开,往后退了半步,右手已滑入腰间药囊。
前方三丈处,一道人影立在槐树荫下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毛边,怀里抱着个青铜算盘,指节因常年拨动珠子而泛着茧色。他面容清瘦,眉心一道细疤,见两人走近,未行礼,也未开口,只将手中一块紫底金纹的令牌高举过头。
姜昭昭手腕一翻,三枚金针已夹在指间。她并指一弹,金针破空而出,钉入那人脚前寸许地面,呈三角之势围住其双足。
“盟主令?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了三分冷意,“天机盟现在连账房都敢拦路传召了?”
那人没动,也没辩解,只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针,又抬眼看向裴无咎。
裴无咎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。边缘刻着细密云雷纹,正中嵌一枚紫晶,映着日光泛出暗芒。他认得这纹路——二十年前天机盟重铸令符时,他曾随师尊赴会,亲眼见过慕容昭亲手点燃熔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他问。
“墨书。”那人答,“盟中记档,掌收支出入。”
“青锋呢?”裴无咎声音低沉,“他的佩剑断在断魂崖,是你收的尸?”
墨书喉结动了动,指甲轻轻刮过算盘第三列铜轴。“是。七日前,我在崖底找到他半截衣袖,里面裹着半张烧焦的纸——写着‘谷主印’三字。”
裴无咎眼神微凝。
姜昭昭立刻接话:“胡扯!那天我们还在承脉台埋了令牌,谁会拿个假东西去杀人?”
“没人杀他。”墨书摇头,“他是自己跳下去的。临死前用血在石壁上画了个圈,圈里点了一点黑墨,像……像枚印章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终于向前走了两步。他伸手探向令牌,却不接过,而是用判官笔尖挑起一角,借光查看背面刻痕。一行小字浮现:**“癸卯年七月初九,暴卒三人,脉闭如冻,唯裴可解。”**
字迹歪斜,像是仓促刻成。
“暴卒?”裴无咎冷笑,“慕容昭什么时候开始信鬼神之说了?三个月前他还在藏书阁烧了半卷《疫症录》,说那是蛊惑人心的妄言。”
“这不是病症。”墨书低声,“是毒。死者皮肤泛青,七窍结霜,仵作切开腹腔,发现五脏全凝成了冰壳。盟中医者无人识得此毒,有人说是玄冰指余劲,有人说是寒魄毒复发……盟主说,若真是药王谷的手笔,只有你能验出来。”
姜昭昭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!”
裴无咎却没动怒,反而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。他忽然问:“暴卒之人,可有名姓?”
“第一个是守库的老赵,第二个是打扫丹房的婢女,第三个……是冷霄。”
空气骤然一紧。
姜昭昭呼吸一滞:“冷霄?他不是三年前就被逐出药王谷了吗?怎么会在你们盟里?”
“他半年前进盟,自称能炼‘逆命丹’,可活死人、肉白骨。”墨书语气平静,“盟主不信,让他试药于犬。他当众服下一整炉毒粉,三天后醒来,说药成了。盟主大喜,封他为客卿。可昨夜,他在自己房中暴毙,桌上留了一碗未喝完的药汤。”
裴无咎缓缓合上判官笔盖,插回腰间。
“你说他们死状相同?”
“一模一样。七窍结霜,内脏成冰。”
“可有残毒留存?”
“有。仵作取了那碗药汤,封在玉瓶里,一直放在盟主案头。”
裴无咎终于伸出手,接过那块盟主令。铜牌入手微沉,紫晶冰冷。他指尖摩挲着背面刻字,忽而冷笑:“慕容昭好算计。一面派人追杀我盗药的证据,一面又请我去查他手下暴毙的案子。他就不怕我顺藤摸瓜,把当年的事全翻出来?”
墨书垂首:“他说,您若不来,他就把冷霄的尸首送回药王谷,让天下人都知道,裴无咎的同门,一个接一个,全都死于非命。”
“威胁?”裴无咎抬眼,“还是试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墨书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我只知道,我是唯一愿意来传话的人。其他人怕您,不敢近身;右护法端木璇更说,您早该死了,不该再出现在江湖上。”
姜昭昭冷哼一声:“他倒是盼得紧。”
裴无咎没理她,反而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个小瓷瓶——昨日姜昭昭递来的解毒散。他记得她说,加了雪蝉蜕壳和焦骨藤灰。他还记得她踮脚戴花环时,鼻尖雀斑被阳光照亮的样子。
他忽然抬手,将盟主令塞回墨书手中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他说。
墨书神色不变。
“但我要去。”
墨书一怔。
裴无咎转身看向姜昭昭:“你回去。”
“不行!”她立刻反对,“你以为这是请客喝茶?进了天机盟,还能全身而退?我们得设伏,先摸清他们布了多少人,再——”
“我说,你回去。”裴无咎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不是医坊采药,也不是林中毒发。这是局,而且是冲我来的。你留在外面,等我消息。”
“那要是你出不来呢?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要我一个人回来报信?告诉白芷大哥你死了?然后呢?继续跑?躲?一辈子不敢提你的名字?”
裴无咎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远处风起,吹动道旁枯草。一辆空马车从另一条岔路驶过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声响。
他忽然伸手,从她发间取下那根银药杵簪,在掌心掂了掂。簪尾刻着细小纹路,是他三年前亲手打磨的防滑槽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他把簪子塞进她手里,“若我三日内未归,你就把它交给白芷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姜昭昭攥紧簪子,指节发白。“你少来这套。你明明知道,我不会走。”
裴无咎没再争。他转向墨书,声音冷了下来:“带路。”
墨书点头,转身前行。他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在官道中央,避开两侧松软泥土。
裴无咎跟上,左手按在医药箱侧扣上,指节微微用力。姜昭昭迟疑一瞬,终究快步追上,落在他右侧半步距离,手始终没离开药囊。
三人前行约半里,官道渐宽。前方山势起伏,一座高塔矗立于山巅,塔顶飘着一面紫色长旗,旗面绣着繁复机关图样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墨书忽然停下。
“再往前十里就是总坛大门。”他回头,“按照规矩,外人入盟,需卸兵刃,交信物。”
裴无咎冷笑:“你觉得我会照做?”
“我知道您不会。”墨书从袖中取出一方油布,“但请您至少把这个戴上。”他摊开手,油布包着一只黑色眼罩,边缘缝着铜片,“盟主说,若您执意带兵刃进去,就请您蒙上双眼,由我引路。”
裴无咎盯着那眼罩,良久不动。
姜昭昭突然上前一步,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墨书。“这里面是迷魂散,三步之内闻到就会头晕。你要是敢耍花样,我不介意让你先尝尝。”
墨书接过,没打开,直接塞进怀里。“谢谢。不过我不怕迷魂散,我天生嗅觉失灵。”
裴无咎终于迈步,从墨书手中接过眼罩,却没有戴上。他只是捏着它,沿着铜边缓缓摩挲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墨书点头,转身继续前行。
裴无咎落后半步,忽然低声对姜昭昭道:“记住,别轻举妄动。”
她没应声,只把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了他的袖角。
他没甩开。
四人身影渐行于尘烟之中,朝那紫旗高塔走去。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黄土,扑在墨书怀里的算盘上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