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山脊,承脉台的石阶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裴无咎站在碑前,指尖抚过那枚铜绿斑驳的谷主令,片刻后蹲下身,挖开碑侧泥土,将令牌缓缓埋了进去。
他没再看那块刻满历代谷主名讳的石碑,起身时衣袖扫落几粒碎土,随即转身朝谷口走去。
姜昭昭早已等在药王谷外门处,背对着他坐在一块青石上,低头摆弄手中的草茎。她将野菊与赤阳草一圈圈缠绕,编成环状,指尖被草叶划出细小红痕也不在意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笑了笑,阳光落在她鼻尖的雀斑上,像是撒了一层金粉。
“你去了这么久,我还以为你又偷偷溜去藏书阁抄方子。”
裴无咎没答话,只走到她面前停下。
她站起身,踮脚把花环往他发间戴。他微微偏头,任她将那粗糙的草环固定好,垂下的草穗擦过额角。
“现在没人拦你了。”她退后一步打量他,笑得狡黠,“你说咱们去哪儿?”
风从山谷深处吹来,带着药田里未散尽的苦香。裴无咎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声音低沉:“天机盟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她眼睛一亮,迅速背上药囊,“三年前他们陷害你盗药,如今账该清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瞬息,便移开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她歪头,“有你在,毒发了你救我;迷路了你带我;打不过……你也打得过所有人。”
裴无咎眉梢微动,没接话,转身朝山道下行。
她快步跟上,脚步轻快,边走边从药囊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饼。“给你留的早饭,冷了但能吃。”她递过去,“白芷大哥说你昨晚根本没回房,就在承脉台坐了一夜。”
裴无咎接过饼,没立刻吃。“他答应接手了?”
“一开始不肯。”她咬了一口自己的饼,含糊道,“躲柱子后面喝酒,被你一针钉了酒壶才老实。”
两人沿着山道缓行,两侧林木渐疏,视野开阔起来。药王谷的屋舍渐渐隐入身后雾中,唯有高耸的承脉台还露着一角檐顶。
半刻钟后,他们抵达谷前岔道。左通云州官道,右入深山秘径。裴无咎毫不犹豫踏上左边。
姜昭昭忽然拽住他袖子。“等等。”
他回头。
她从药囊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他。“这是我昨夜重新配的解毒散,加了雪蝉蜕壳和焦骨藤灰。你看看有没有问题。”
裴无咎接过,拔开塞子嗅了嗅,又用指尖蘸取少许,在掌心揉开。药粉呈暗金色,触感细腻,无刺鼻异味。
“用了多少赤阳藤?”
“三钱,磨得极细。”
“剂量准了。”他合上瓶塞,收入怀中,“下次别加血痂。不是药材,也别当偏方试。”
她撇嘴:“可那次确实压住了毒性。”
“那是焚天印的反应,不是药效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你想强,我不拦。但拿自己试毒,和找死没两样。”
她低下头,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。“我知道……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受伤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伸手将她发间歪斜的银药杵簪扶正。“走吧。”
她点头,重新跟上。
两人并肩前行,山路渐宽,已能望见远处官道上的尘烟。一只山雀掠过头顶,惊起几片落叶。
行至半途,前方树影下立着一人。
白芷倚着一棵老松,手中拎着酒壶,青衫皱巴巴的,像刚从床底下爬出来。他看见二人,抬手晃了晃酒壶,算是招呼。
裴无咎停下脚步。
“就送到这儿了。”白芷走近几步,将一枚青铜令牌递出,“你说的,守到你们回来。”
裴无咎没接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。”裴无咎终于伸手接过,却反手将半卷黄麻纸塞进他手里,“这是昨夜抄的《万毒谱》解毒篇,残缺部分我补了推演。若遇奇毒,先试此法。”
白芷低头看着手中残卷,边缘整齐,字迹工整,每一行旁都注有小字批语。他忽然笑了,把酒壶往地上一插,郑重接过。
“你倒是比我还像谷主。”
裴无咎没回应,只拍了拍他肩膀。
姜昭昭上前一步,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“这是我整理的常用药方,按病症分了类,你要是懒得翻书,就先看这个。”
白芷接过,打开一看,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绢纸,边角还画了几株草药图样。
“不错。”他收起布包,“看来真要等你们回来,不然这堆东西,我一个人也用不完。”
“那你可得活着等。”姜昭昭笑。
“我酒量大,命也硬。”白芷看向裴无咎,“你们呢?真要去掀天机盟的屋顶?”
“不止屋顶。”裴无咎目光沉静,“我要他们交出当年动手的人。”
“慕容昭不会认账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认。”裴无咎声音冷了几分,“我要的是证据。”
白芷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从腰间解下紫檀药杵,往地上一拄。“从今天起,药王谷归我管。你们在外头闹多大,我都当不知道。但若有人打着谷主名义作恶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第一个不饶。”
裴无咎凝视他片刻,终于微微颔首。
三人静立片刻,山风拂过,吹动衣角。
白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泥封小瓶,递给姜昭昭。“这个给你。‘断续膏’,跌打最灵。他若被打伤,你记得涂。”
姜昭昭接过,笑着点头。
白芷又转向裴无咎,咧嘴一笑:“还有,下次想藏东西,别埋在承脉台边上。那地方我天天去偷酒喝,早挖遍了。”
裴无咎眉头微蹙。
“你那令牌,我挖出来了。”白芷从袖中抖出那枚铜令,随手抛来,“还你。你要扔,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裴无咎伸手接住,铜令尚带体温。他盯着看了两息,忽而抬手,用力掷向山崖。
众人只见一道弧光闪过,铜令撞上岩壁,崩成数片,坠入深谷。
白芷愣了愣,随即大笑。“好!这才像你做的事!”
裴无咎不再回头,只对姜昭昭道:“走。”
她应了一声,最后挥手告别白芷,快步追上裴无咎。
两人身影渐行渐远,踏上通往云州的官道。晨光铺满山路,照得尘土泛金。
姜昭昭忽然从药囊里又摸出一颗糖,这次是褐色的。
“这个是甘草和枣泥做的,补气的。”她塞进裴无咎手里,“你失血了,得补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拒绝,剥开叶皮,放入口中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甜得发腻。”
“你就嘴硬。”她笑,“明明上次菊花糖你也吃了,还揣兜里。”
他没反驳,只加快脚步。
她小跑两步跟上,仰头问:“你说,我们什么时候能查到真相?”
裴无咎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:“只要他们还在做局,总会露出破绽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他们已经毁了证据呢?”
“那就逼他们再造一个。”
她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“你真是什么都敢想。”
他侧脸线条冷峻,却没否认。
官道尽头,一辆空马车缓缓驶来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声响。
风吹起姜昭昭的裙角,她忽然伸手,轻轻挽住裴无咎的手臂。
他身体微僵,没挣开。
她仰头看他,眼里亮着光。“裴无咎,这一路,我跟你到底。”
他垂眸,看了她一眼,喉结微动,终是低声道:
“抓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