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掌心那道旧伤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气,像是有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。他垂眼看了片刻,指尖轻轻按了下去,一股刺麻顺着经络窜上臂膀。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林间小径蜿蜒,落叶铺地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。姜昭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远,没再说话,也没再辩解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金针,针身还带着体温,像被谁用掌心焐过很久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裹着草叶的小糖丸,快走两步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收了我的解药瓶,也得吃颗糖。”
裴无咎低头看那颗糖,绿叶包着暗红糖块,是山里孩子常吃的那种。他没接,任它落在掌心。她也不收回,只笑了一下,声音轻快:“你不吃,我就一直举着。”
他皱眉,终于伸手接过,连叶带糖一口咬下。甜中带苦,还有点药味。
“什么怪东西。”
“金银花熬的。”她收回空手,拍了拍,“加了点甘草和薄荷,能清火。你刚才吼那么大声,嗓子不干?”
他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
她却不急着追,慢悠悠跟在后头,嘴里开始低声念:“寒毒入络,当以阳血引之……阴邪伏脉,须借火行驱之……七日不散者,为蚀骨寒,当以纯阳真气贯督……”
声音磕磕巴巴,背到一半卡住,又倒回去重来。
裴无咎脚步微顿,没回头。
她越念越顺,背到第三遍时已不再结巴。念完一卷首条,她偷偷抬眼看他手腕——那处结痂的伤口还在,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些。
“我昨夜翻了三遍《万毒谱》残卷。”她忽然停下,伸手拽住他袖角,轻轻晃了晃,“教我阎罗十三针嘛~我保证不乱跑,不碰毒花,不自己扎针,不让你再放血……好不好?”
尾音拖得极长,像小孩讨糖吃时的腔调。
裴无咎眉峰一压,反手抽出判官笔,“叮”一声钉在她发间银簪上,簪子微微颤动。
“背完《万毒谱》前三卷,再说。”
他说完便走,语气冷硬如常。
她却笑了,快步追上,边走边掰着手指数:“第一卷我会了,第二卷我也看了大半,第三卷……唔,还差两页。那你先教我一针?就一针!学不会我不走!”
“我说话你听不懂?”他脚步加快,“前三卷一字不差背下来,才够资格提这个。”
“可你刚才明明松口了。”她小跑两步挡在他面前,仰头盯着他,“你说‘再说’,没说‘不行’。你要是真不想教,早甩开我走了,对不对?”
裴无咎冷冷看着她,眼神像冰水浇过。
她不退,反而往前凑近半步,声音压低,带着点狡黠:“那这样,我每背一页,你亲我一下?就一下,额头也行,脸颊也行——你说了算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裴无咎瞳孔微缩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耳尖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薄红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没说话,猛地转身大步前行,步伐比之前更快,几乎带出风声。
姜昭昭愣了愣,随即笑出声,提着药囊追上去:“哎!你脸红了!裴大夫你居然也会脸红?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没瞎说,你耳朵都红了!”
“再吵一句,明日全谷都知道你跪在承脉台前哭求继位的事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她哼了一声,却不恼,反而更得意,“那你去说啊。反正现在谷主是白芷大哥,我又不当那个破令牌的替死鬼。”
裴无咎脚步未停,指间判官笔急速翻转,金属棱角刮过指腹,带来一丝钝痛,让他保持清醒。
她跟在他侧后方,脚步轻快,一边走一边继续背诵:“毒入五脏,观其色变:肝青如枯叶,心赤若焦炭,脾黄似败土……”
背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又从药囊里掏出一颗糖,这次是黄色的。
“这个是菊花做的,降火的。”
她递过去,见他不理,干脆直接塞进他外袍口袋里。
“你装什么冷酷啊。”她嘀咕,“刚才明明心跳都乱了。我离那么近,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裴无咎终于停下。
他缓缓转身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。她仰头迎着他,眼里亮晶晶的,像揣了满天星子。
“你再胡言乱语。”他声音低,却不像生气,“我就把你关进藏书阁,一日背不完三卷,不准出来。”
“那你得派人送饭。”她笑嘻嘻,“还得让我上茅房。”
“茅房也关。”
“你狠。”她撇嘴,随即又凑近一步,“可你不会真这么做的,对吧?你要真想躲我,刚才就不会接我的糖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抬手拔下发间那根判官笔,收回袖中。动作利落,却掩饰不住指尖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“糖难吃。”
“那你吐出来。”
“已经咽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谁让你嘴硬不吃,我又没逼你。”
他不再回应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步伐依旧稳,只是肩线比平时绷得更紧。
她小跑着跟上,没再提学针的事,也没再撒娇,而是安静地并肩走了一段。
阳光穿过树隙洒下,照在两人之间。她的影子短,他的长,交错着向前延伸。
走到一处岔路,左边通往药庐,右边直通承脉台。裴无咎选了右边。
她没问为什么,默默跟着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低声说:“我不是想靠你活着。我只是……不想看你受伤。”
他脚步一顿。
她没看他,盯着脚下落叶:“你救我三次了。第一次在村口,我中了腐骨粉;第二次在山洞,你用血给我吊命;第三次就是今天。每次都是你割腕,每次都是你扛毒。你有焚天印护体,可你也只是个人,会累,会伤,会倒下。”
她说完,抬头看向他:“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强。不是为了逞能,是想有一天,换我护着你。”
林间风拂过,吹起她额前碎发,露出那三颗雀斑。
裴无咎看着她,许久没动。
然后,他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瓷瓶,递还给她。
“药留下。”他说,“针的事,等你背完三卷再说。”
她接过瓶子,手指碰到他指尖,温热的。
她笑了,把瓶子小心放进药囊最内层,拍了拍:“那你等着,我今晚就开始背。明早我要是能一字不差背完第一卷,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做梦。”
“不是学针。”她眨眨眼,“就一件事,随便我提,你不能拒绝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怕了?”
“我是嫌你烦。”
他说完,大步朝前走去。
她站在原地笑了笑,随即追上去,脚步轻快,像只不肯落地的雀儿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林中小径朝承脉台方向走去。阳光渐斜,树影拉长。
裴无咎右手插在外袍袖中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未吃完的菊花糖,粗糙的糖粒硌着皮肤,留下细微的刺感。
姜昭昭忽然伸手,勾住他手臂外侧,像小时候姐姐牵弟弟那样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他没甩开。
她仰头看他:“你说,我能背完吗?”
他目视前方,嘴唇微动。
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低声说了一个字:
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