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屋脊斜面刮过,瓦片边缘残留的火星被吹得四散。裴无咎俯身贴着檐角,左手护住姜昭昭后背,两人借着偏殿屋顶的阴影缓缓移动。下方庭院脚步声渐密,火光映出几道持弩人影正朝药房方向集结。
他低声道: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
姜昭昭咬牙点头,右手紧攥衣角里的药粉,虎口裂口又被蹭开,血丝渗进布料。她没吭声,只跟着他翻下屋脊,踩上演武场外的石栏。远处林间那枚红点已不见踪影,三枚绿芒依旧悬在空中,像钉在天幕上的毒刺。
裴无咎跃下石栏,足尖落地无声。他将医药箱往肩上一甩,目光锁住演武场中央——“慕容昭”正立于高台之上,紫袍未换,手中拂尘轻摇,似在清点伤亡。
守卫尚未察觉异动。
裴无咎抬手,一枚金针悄然夹于指缝。姜昭昭会意,从药囊摸出一枚铜铃药包,指尖一弹,药包飞出,在半空炸开一声脆响。
守卫齐齐转头。
就在这一瞬,裴无咎如离弦之箭冲出,脚踏石阶直扑高台。判官笔自袖中滑落掌心,笔尖寒光一闪,已抵在“慕容昭”咽喉。
四周顿时哗然。
“三年前你指使冷霄盗药,害死七十八条人命。”裴无咎声音不高,却压过全场骚动,“如今又用迷香控人、纵毒乱局,还要披这身皮多久?”
“慕容昭”未动,拂尘仍垂在身侧。他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:“裴无咎,你放火烧库,伤我门徒,还敢倒打一耙?”
姜昭昭踉跄几步踏上高台,喘息未定,却从怀中抖出一张薄纸:“这是万毒谱残页,记载‘七情断肠蛊’解法。若真是我纵火,为何要拼死取出解药?而你——”她指向“慕容昭”,“药房起火时你在主殿拨算盘,可曾下令救火?可曾查看毒库封印?你只顾清点伤亡人数,像在核对账目!”
“慕容昭”嘴角微扬,依旧镇定:“小姑娘,情绪激动容易误判。老夫执掌天机盟十余年,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推翻的?”
裴无咎冷笑,判官笔往前送了半寸,逼出一道血线:“那就让你再清醒些。”
“慕容昭”仍不慌乱,甚至轻叹一声:“你以为江湖是靠真相运转的?秩序才是根本。哪怕这秩序由谎言支撑。”
姜昭昭突然上前一步,从袖中洒出一把灰白粉末,迎面扑向“慕容昭”面部。粉末遇汗即显,刹那间,那人脸颊两侧浮现出极细的接缝纹路,如同面具边缘的黏合痕迹。
台下一片惊呼。
裴无咎眼神骤冷:“摘下面具。”
“慕容昭”盯着他,忽而笑了。那笑容不再温雅,反而透出几分扭曲的快意。他抬手抚上脸侧,五指一扣,竟生生将整张脸皮撕了下来。
月光下,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——眉如墨画,眼尾泛红,唇边两颗虎牙微露。
是端木璇。
“你找的不是我。”他将人皮面具随手扔在地上,声音轻缓如风,“你该问的是,真正的慕容昭在哪。”
裴无咎未收笔,反而横移半步,将姜昭昭挡在身后。她呼吸急促,右手仍在渗血,却死死攥住药粉包。
端木璇退至高台边缘,袖中折扇轻摇:“二十年前,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,教我模仿他的言行举止。走路的步幅、说话的节奏、拨算盘的次数……连咳嗽的频率都要练到分毫不差。他需要一个影子,一个能在暗处替他做脏事的人。”
姜昭昭低声道:“所以你是替身?一直戴着他的脸行事?”
“不。”端木璇摇头,“我是他的刀,也是他的盾。他躲在幕后操控一切,我站出来承受所有骂名。可笑的是,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——我就是慕容昭。”
话音未落,观战台上传来沉重脚步声。
众人回头。
一名老者缓步走下台阶。紫袍染尘,须发凌乱,手中提着一颗带血人头,颈口切面平整,显然是高手所斩。
正是真正的慕容昭。
他走到台前,目光扫过端木璇,又落在裴无咎身上,最终停在那颗人头上。片刻后,他手臂一扬,人头滚落于地,面容朝上——烧伤半边脸,右手指节焦黑,正是冷霄。
“她伪装我二十年。”慕容昭开口,声音沙哑,“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端木璇脸色微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药房动的手脚?”慕容昭盯着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和西域毒教勾结?你放火烧库,不只是为了毁证,更是为了引他们现身,对不对?”
端木璇握扇的手微微收紧:“那你为何不早揭穿我?”
“因为我还需要你。”慕容昭缓缓道,“需要你继续扮演盟主,替我稳住局面,替我清除异己。可现在——”他看向裴无咎,“有人来了,能看穿你的假面,能破你的毒阵,能救那些本该死的人。你已经没用了。”
裴无咎盯着地上冷霄的人头,忽然道:“冷霄是你杀的?”
“是他自己撞上来。”慕容昭淡淡道,“他想趁乱夺权,带着弃徒残部攻入总坛。可惜,他不知道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写在明面上。”
姜昭昭猛地抬头:“那你刚才在主殿……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慕容昭道,“看着你们闯药房,看着你撒药粉救人,也看着裴无咎一次次避开我的机关埋伏。我很想知道——你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裴无咎终于收回判官笔,却仍立于原地,未有丝毫松懈。
“所以三年前的盗药案,是谁下的令?”他问。
慕容昭沉默片刻,拂尘轻摆:“药王谷的‘九转还魂丹’,本就不该存在。它能活死人,也能乱人心。当年七十八条人命暴毙,不是因为药有问题,而是服用者本就心术不正。可世人只信结果,不信初衷。我只能找个替罪羊。”
裴无咎瞳孔微缩。
“你被逐出师门,不是因为你盗药。”慕容昭看着他,“是因为你太像我年轻时的样子——执着于真相,妄图改变规则。这种人,要么成为棋手,要么沦为弃子。而我当时,需要一个弃子。”
风掠过高台,吹动三人衣袂。
端木璇忽然笑了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几乎癫狂。他指着慕容昭:“你说我疯?你才是最疯的那个!你让我当替身,让我背负骂名,让我亲手杀了二十七个反对者……可到最后,你连一句‘辛苦了’都不肯说!”
他猛然展开折扇,扇骨间寒光闪动。
裴无咎立刻将姜昭昭往后一拉,同时判官笔横挡身前。
但端木璇并未出手。他只是盯着慕容昭,一字一句道:“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?你以为毒教是冲着你来的?”
慕容昭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端木璇嘴角扬起,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笑意:“信号弹升空的时候,我就知道——他们等的从来不是我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远处山林。
“他们在等你。”
话音落下,第三枚绿芒突然爆裂,化作漫天荧光,如雨洒落林间。
紧接着,一声清越的铃音自深处传来,像是银铃轻晃,又似骨笛呜咽。
裴无咎猛然转身,将姜昭昭护在身后,右手已握紧判官笔。
慕容昭神色剧变,脱口而出:“不可能……她死了!”
端木璇仰头大笑,笑声中竟带着解脱:“二十年了,你终于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