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站在巷口,黑烟从烧塌的柴房里翻滚而出,焦味混着草药的气息刺鼻难闻。他盯着那封被攥出深痕的信,指节一寸寸松开。
姜昭昭在他身侧喘了口气:“火刚起就被扑灭了,没人死。”
他没应声,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炭灰与一只翻倒的小陶碗——那是赵小宝常用来盛药的器具。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碗沿残留的一抹暗红,捻了捻,气味微腥却不带毒性。
“不是血。”他说。
姜昭昭凑近看了一眼:“像是胭脂?”
裴无咎站起身,将陶碗递给她:“拿去验。”
她接过时,他已转身朝擂台方向走去,步伐沉稳,再未回头。医药箱在背后轻晃,判官笔贴着腰侧,随着步频微微震颤。
决赛尚未开始,场中弟子正清理前一场比试留下的木屑与血渍。主裁判见他归来,迟疑片刻,还是抬手示意继续。
“裴先生……可还应战?”
“比。”他只答一字,踏上擂台。
对手是天机盟年轻一辈中的好手,擅掌法,开场便以疾风骤雨之势逼压而来。裴无咎未动兵器,只以游步闪避,身形略显滞重,肩背绷得极紧。几次交锋后,对方察觉其动作迟缓,攻势更急,一掌直取胸口。
他终于出手。
右手自袖中掠出,十三枚银针同时离指,如一线寒星划破空气。针影交错,精准钉入对方双臂琵琶骨、肩井与肘窝三穴,力道不伤筋骨,却彻底废去运劲之能。那人双臂一软,踉跄跪地,脸色惨白。
全场静了一瞬,随即哗然。
裴无咎收回判官笔,将银针一枚枚收入袖囊。整个过程无声无息,连呼吸都未曾紊乱。评委席有人欲言又止,最终无人提出异议——那一手“阎罗十三针”用得干净利落,分明是点到为止的惩戒,而非取人性命。
他走下擂台时,姜昭昭迎上来,手里还攥着那只陶碗。
“里面混了香粉,是女子常用的胭脂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这不是重点——赵小宝不在屋里,有人把他带走了。”
裴无咎脚步一顿。
“不是烧死?”
“根本没人放火。”她咬唇,“柴房是空的,只有这碗被人故意摆在门口,像是……引你来的饵。”
他眼神冷了下来。
两人并肩穿过人群,尚未走出赛场范围,裴无咎忽然抬手,拦住她的去路。他的视线落在东侧围栏外一条窄巷入口——一抹月白色衣角一闪而没,快得几乎难以捕捉。
“青锋。”
姜昭昭立刻明白过来:“他逃了?”
“昨夜下毒的人,不过是条传信的狗。”裴无咎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他知道谁在背后牵线。”
她就要追,却被他按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屋檐上一道黑影掠过,如夜鸟滑翔,落地无声。墨影单膝点地,透骨钉已在掌心排成一线。他抬头看了裴无咎一眼,后者微微颔首。
下一瞬,黑影再度腾起,直扑巷口。
不过数息,那边传来一声闷哼与重物坠地的声响。片刻后,墨影拖着一人回来,扔在裴无咎脚前。
青锋右膝扭曲变形,血从裤管渗出,脸上冷汗直流。他想开口咒骂,却被墨影一掌拍在肩头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裴无咎蹲下,用判官笔挑开他衣领。颈侧一块暗紫色烙印显露出来,形如缠绕的蛇尾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“你凭什么抓我!”青锋嘶吼,“我没有杀人!那孩子不是我带走的!”
“你不需要动手。”裴无咎收起笔,“你只要跑,他们就知道我分心了。”
青锋瞳孔骤缩。
姜昭昭皱眉:“你是诱饵?”
“他是弃子。”裴无咎站起身,看向远处荒山,“真正要引我们注意的,从来不是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西边夜空猛然炸开一道猩红火光,如同裂开的伤口,迅速蔓延成蛛网状的赤焰,在云层下投下诡异光影。
姜昭昭猛地抬头:“那是毒教的信号火——他们点燃了‘血焰坛’!”
裴无咎没动。
墨影低头候命,手中透骨钉微微转动,只等一句令下。
“追吗?”姜昭昭问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逃的是奴才,烧火的是主子。”
他转身走向城西高处,脚步坚定。姜昭昭紧随其后,药囊在腰间轻轻碰撞。墨影看了眼瘫在地上的青锋,一脚踢中其昏睡穴,随即隐入屋脊阴影,不再现身。
两人登上一座废弃祠堂的屋顶,俯瞰全城。那道火柱仍在燃烧,位置偏僻,藏于乱石坡后,若非刻意观察,极易忽略。
“他们在等我们赶过去。”裴无咎眯起眼,“然后趁虚而入,毁掉医庐的药库。”
姜昭昭握紧药杵:“所以你不追?”
“追一个废人,不如盯住火源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——正是昨夜插在尸体胸口的那封信。他将其摊开,对着火光细看背面。原本空白的纸背,因高温烘烤,渐渐浮现出一行细小墨字:
“子时三刻,门开。”
姜昭昭倒吸一口气:“这是密写?他们早算准你会去看火光!”
裴无咎将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风里。
“他们以为我会急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——”
他忽然抬手,示意她噤声。
远处火光忽地一颤,像是被人遮挡了一下,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微弱红芒在不同方位亮起,呈三角分布。
“不止一处火坛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阵法信号。”
姜昭昭脸色变了:“他们在布‘七杀引魂局’?可这需要活人祭坛……”
裴无咎望向城南方向——那里本有一座废弃药堂,正是他存放解毒方稿的地方。
“他们不要命,要的是我的药方。”
风卷着灰烬掠过屋面,吹起他的衣角。姜昭昭伸手扶住瓦片边缘,指腹触到一道新鲜划痕——像是有人刚刚在此停留,用利器刻下的符号:一个倒置的蝎形。
她刚要开口,裴无咎已跃下屋顶,落地时医药箱轻响一声。
“走。”
她跳下追去,脚尖刚触地,忽听身后“咔”的一声轻响——那块刻有蝎形的瓦片,从中断裂,半片跌落黑暗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