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站在擂台中央,右手紧握判官笔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刚拔起钉在木板上的银针,目光锁定那片猩红如血的花瓣,可脚下却像踩在浮沙之上,每一步都虚得发飘。焚天印在左肩深处灼烧,不再是先前那种尖锐的刺痛,而是沉坠如铅,仿佛整条经脉都被灌进了熔化的铁水。
台下寂静无声,连风都停了片刻。
他听见自己呼吸粗重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。额角汗珠滚落,颜色已不是紫晕,而是近乎墨黑。他知道不能再动真气,可方才那一声“比赛继续”已出口,退不得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越过围栏。
姜昭昭足尖点地,轻跃上台,动作干脆利落。她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裴无咎,边跑边从腰间解下一个药囊,往栏杆上一挂,声音清亮地传开:“我乃‘活人手’姜昭昭,依医典第三章‘急症可越规施救’条,申请临台急救!”
评委席有人惊呼,守擂弟子欲上前阻拦,却被主裁判抬手制止。医道有律,性命为先,谁也不敢在此刻强行干预。
裴无咎猛地转头,眼神凌厉如刀:“下去!”
“蚀骨散入督脉三寸,你再运劲,半个时辰内就会全身经络崩裂。”姜昭昭站定在他面前,语速极快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你现在不是在比武,是在送死。”
他咬牙,喉结上下滑动,还想开口呵斥,可话未出口,胸口猛然一闷,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中。他踉跄半步,左手本能扶住医药箱边缘,才没跪倒。
姜昭昭不再犹豫,右手一扬,三枚银针疾射而出,分取至阳、命门、中枢三穴。针尖触皮即止,未深入,只以微震试探其经脉反应。
裴无咎浑身一僵,怒意翻涌:“谁准你——”
“闭气!”她厉声打断,第四针已出手,直指哑门穴,同时右掌贴上他后背,“我要引毒下行,听我的!吸满,然后憋住!”
他本能想震开她,可就在掌心贴上的刹那,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督脉缓缓渗入,与体内燥热相撞,竟奇异地缓解了那股撕裂般的胀痛。他瞳孔微缩,迟疑了一瞬。
姜昭昭盯着他脖颈处跳动的血管,低喝:“现在!闭气三息!”
裴无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屏住。
她立刻催动真气,掌心微热,沿着任脉推动残毒下行。金针在穴位上轻轻颤动,引导着紊乱的气流归位。她的手法极稳,指尖虽有些发抖,但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精准无比。
第一息,裴无咎额头冷汗大颗滚落,肩胛处的焚天印忽明忽暗,像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第二息,他身体微微晃动,膝盖微弯,几乎要支撑不住。
姜昭昭左手迅速扶住他肘部,低声:“撑住,毒快出来了。”
第三息终了,裴无咎猛地吐气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。姜昭昭一手撑着他臂膀,另一手飞快收针。就在最后一针离体瞬间,他脚底涌泉穴渗出数滴黑血,落在木板上,发出轻微“滋”的一声,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姜昭昭抽出帕子,抬手擦去他额上的汗。她的手指很轻,动作却毫不犹豫。
“我师父说过,毒发时闭气能缓势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微微弯起。
裴无咎猛然睁眼,一把扣住她手腕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谁让你上来的?”
“你教我的。”她没挣脱,只是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医者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风掠过擂台,吹起她素纱褙子的一角,轻轻拂过他的袖口。两人对视,谁都没有移开视线。
片刻后,裴无咎松开了手,低头看了眼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指尖。他缓缓将判官笔收回腰间,左手搭上医药箱提手,终于稳住了身形。
姜昭昭退后半步,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青褐色药丸,递到他面前:“服下,压一压余毒。”
裴无咎没接,只问:“什么药?”
“清瘴散加雪莲蕊,再添了半钱龟甲胶,固本培元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你不信我,也该信你自己开过的方子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几息,终于伸手接过,仰头吞下。
药丸入喉,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。
他低声道:“下次别这样冒险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反问,“明知毒未清,还硬撑着不下台?”
裴无咎没说话,目光扫过台下。方才那名白衣男子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那片被银针钉住的花瓣仍留在木板上,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姜昭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眉头微蹙:“那人……”
“端木璇。”裴无咎声音冷了下来,“天机盟右护法,也是昨夜下毒的人背后主使之一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他袖口绣了半朵血莲。”裴无咎抬手,轻轻拔起那枚银针,指尖捻了捻花瓣残骸,“这种花,只在西域毒教祭坛边生长,十年开一次,谢时如尸斑卷曲。”
姜昭昭神色凝重:“他来这儿,不只是观赛这么简单。”
裴无咎点头,将银针收入袖中:“他在等我倒下。”
“可你现在好多了。”她看着他,眼里有藏不住的欣喜,“真气稳了,焚天印也不再乱闪。”
“是你稳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姜昭昭一怔。
裴无咎转头看她,眼神依旧冷,可语气却少了平日的讥诮:“刚才那一套‘金针渡厄’,用的是改良版导气法。你在原式上加了三成柔劲,减了两分穿透力,是为了适应我体内残毒的流向。”
她眨了眨眼:“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”
“你是‘活人手’,我是‘鬼医’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们本就是一路人。”
姜昭昭笑了,笑得有点傻,鼻尖上的雀斑都跟着跳了跳。
就在这时,西侧看台传来一阵骚动。几名守擂弟子匆匆奔来,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封信,脸色发白。
“裴先生!”那人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信笺,“刚在东巷口发现的,插在一具尸体胸口,写着您的名字。”
裴无咎接过信,信封未封,火漆印已被捏碎。他抽出信纸,只看了一眼,眸光骤寒。
信上无署名,只有一行字:
“你废了青锋,我就杀一个无辜之人。下一个,是昨晚给你送水的小童。”
姜昭昭凑近一看,脸色变了:“赵小宝?”
裴无咎将信纸攥紧,指节发白。他抬头望向远处巷口,那里正有缕黑烟升起,混着焦糊味随风飘来。
他转身就走,脚步沉稳有力。
姜昭昭抓起药囊追上去:“我去帮你。”
“你刚施针耗神,不宜久战。”他头也不回。
“我不是去打架。”她快走两步,与他并肩,“我是医生,哪里有伤,我就该去哪儿。”
裴无咎侧目看她一眼,没再拒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擂台,穿过人群。守擂弟子无人敢拦,评委席上几位老者面面相觑,最终无人出声。
风卷起尘土,在他们身后扬起一道灰线。
裴无咎右手按在医药箱上,步伐越来越快。
姜昭昭紧跟着,药囊在腰间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巷口的黑烟越升越高,隐约还能听见哭喊声断续传来。
裴无咎突然停下,从袖中抽出一枚银针,夹在指间,冷冷道:
“这次,我不让他再有机会放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