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金针仍悬在半空,红丝微颤,像一根绷紧的琴弦。
裴无咎盯着它看了片刻,抬手将袖中残册压得更紧。他没有再看暗格,也没有去碰那枚针。姜昭昭屏息站在他身侧,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药囊边缘,触到一枚金针的尾端才收回手。
“走。”裴无咎低声道。
墨影率先挪步,贴着墙根探向石砖后裂开的缝隙。三人依次进入,地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头顶湿泥簌簌掉落,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黏滞的回响。
壁上青苔泛着幽光,映出歪斜的血符。姜昭昭辨认出其中几个纹路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是毒教‘锁魂阵’的变体,用来困住活人炼蛊。”
裴无咎未应,判官笔轻轻点地,避开前方一块颜色稍深的石板。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姜昭昭一眼:“别离我太远。”
地道渐深,空气里浮起一股甜腥,混着腐草与焦木的气息。转过一道弯后,前方出现微弱火光,映出一片开阔空间——几口青铜炉并列排开,炉底燃着蓝焰,罐体刻满扭曲虫纹,正咕嘟冒着黑泡。
姜昭昭快走两步,目光落在炉旁木案上摊开的簿册。她念出上面一行字:“以药王谷方,育万毒之尊。”嗓音发紧,“他们用你的方子……炼这种东西?”
裴无咎走近,扫了一眼簿册内容,眉头微皱。配方确是他当年所创“九转还魂丹”的逆向拆解,药材顺序颠倒,辅料替换为剧毒之物,竟成了催生蛊胎的母药。
他伸手欲取簿册,指尖尚未触及——
“别动!”姜昭昭突然拽住他袖角。
她蹲下身,银勺轻挑炉底灰烬,粉末沾上勺面后迅速泛黑。“底下埋了炸引,火源一断就会爆。”
裴无咎收回手,目光转向炉心。透过炉口缝隙,隐约可见一团蠕动的肉团,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紫线,随火焰跳动而抽搐。
“那是未成形的毒王胚。”姜昭昭喃喃,“若让它成熟,方圆十里生灵皆成行尸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从药囊取出一小包药粉,掀开炉盖便要倾倒。
“等等。”裴无咎按住她手腕。
“等什么?”她猛地抬头,“让他们成功?”
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,松开了手。
姜昭昭将解毒散尽数倒入炉口。药粉落入瞬间,炉内发出刺耳嘶鸣,黑泡翻滚加剧,蓝焰骤然蹿高,随即转为惨绿。
“退!”裴无咎一把将她拉向身后。
轰的一声,炉体炸裂,毒雾如潮喷涌。热浪掀得两人踉跄后退,裴无咎旋身挡在前头,医药箱横于胸前。箱体咔哒轻响,数十枚银针弹射而出,在身前交织成网,将扑来的毒雾一一击散。
烟尘稍散,姜昭昭喘息未定,望着那仍在冒烟的残炉:“这箱子……会自己出针?”
“师父留下的。”裴无咎收起医药箱,语气平静,“早年我不懂珍惜,如今才明白,有些东西不是为了杀人才做的。”
地道尽头传来一阵低笑。
“可惜啊,你们懂得太晚。”
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枯枝摩擦。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踱出,半张脸覆着烧伤疤痕,右臂垂地,掌心乌黑如墨。
墨影已抢先跃至前方,透骨钉扣在指间。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残缺的牙齿:“我是鬼面,奉命清理闯入者。”话音未落,右掌猛然拍地。
掌风卷起尘土,腥气扑鼻。姜昭昭闻到一股熟腐气味,像是死肉浸泡多年后散发的恶臭。她立刻捂住口鼻,低声道:“尸毒掌!别让他近身!”
鬼面狞笑着逼近,每踏一步,地面便留下一圈黑印。墨影甩出三枚透骨钉,直取其咽喉、双目。钉未及身,已被一股阴风卷偏,钉入两侧石壁。
“小影卫,你主子当年就没教会你——”鬼面突兀闪身,速度陡增,“对付我们这些被扔进火堆的人,仁慈就是催命符!”
他猛冲而来,掌势直取姜昭昭胸口。裴无咎横移一步,判官笔迎上,两人掌兵相交,劲风四溢,震翻两旁陶罐,毒液泼洒满地,腾起阵阵白烟。
鬼面被震退半步,低头看了看掌心:“阎罗十三针的力道?果然没失传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可你知道这门功夫最早是用来做什么的吗?不是救人,是给死人灌毒,让尸体还能走路。”
裴无咎不语,反手将姜昭昭推至角落:“待着别动。”
她却抓出三枚金针,站到他肩侧:“我也不是只会躲的人。”
鬼面哈哈大笑:“好一对不知死活的医毒疯子!”他双掌齐出,掌风交错,逼得裴无咎连退三步。最后一掌擦过左肩,衣料撕裂,皮肤浮现一道焦痕。
焚天印微微发烫。
裴无咎眼神一沉,左手迅速解开外衫系带,将整件长衫甩向鬼面。布料尚未落地,他已欺身而上,判官笔点向对方曲池、肩井、天宗三穴,招招封脉。
鬼面挥臂格挡,掌缘扫过笔尖,发出金属刮擦之声。他忽然低吼一声,右臂暴涨一圈,筋肉虬结,掌心裂开一道缝隙,竟吐出一口黑雾。
裴无咎侧身避让,黑雾掠过耳际,灼得皮肤刺痛。他心头一凛——这已非单纯掌毒,而是将蛊虫融入内劲的邪法。
“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养蛊!”姜昭昭喊道,“打不得太久!”
墨影趁机从侧翼逼近,透骨钉连环射出。鬼面旋身甩袖,黑雾化作屏障,将钉尽数吞没。他狞视三人,双掌合十,缓缓拉开,掌心之间竟拉出一条由脓血凝成的丝线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正好拿你们祭炉。”
裴无咎将判官笔插入腰带,双手平举,掌心相对。焚天印开始发热,血脉中似有烈火流动。
姜昭昭察觉异样,脱口而出:“你要用那招?不行!你刚排完蚀骨散,经脉撑不住——”
他没回应,只是抬起右手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第一针,虚点百会。
第二针,遥指膻中。
第三针,笔锋轻颤,对准鬼面眉心。
鬼面脸色骤变:“阎罗引气式?你竟练成了?”
裴无咎呼吸渐缓,周身温度升高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知道这一式极耗真元,但眼下已无退路。
墨影悄然绕至后方,手中紧握最后三枚透骨钉。
鬼面怒吼一声,双掌猛推,血丝炸裂,化作漫天毒雨扑来。
裴无咎抬笔疾书,空中似有无形经络显现,银光流转。
姜昭昭咬破指尖,一滴血珠弹向空中,恰好落在判官笔尖。
笔尖微颤,嗡然作响。
就在此时,地道顶部一块石板突然松动,落下半截焦黑的手臂,五指蜷曲,腕上戴着一只熟悉的青玉镯。
姜昭昭瞳孔一缩。
那只手,和她逃出姜家那夜,被锁在药炉边试毒的姐姐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