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截焦黑的手臂静静躺在碎石之间,腕上青玉镯的裂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绿。
姜昭昭跪坐在地,指尖触到镯子边缘,指节微微发颤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有一滴水珠砸在尘土里,溅起细小的灰。
鬼面仰头大笑,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怪响:“你姐姐死前也这样,抓着炉边不肯松手,毒火烧穿五脏,还在喊‘别碰药方’。”他双掌缓缓抬起,掌心血丝蠕动,“不如现在让她亲眼看看,她的命换来的秘密,能不能救得了你!”
裴无咎眼角一跳,判官笔猛然戳地,激起一片尘雾直扑姜昭昭面门。她猛地闭眼,睫毛被灰尘刺得剧烈抖动。
“别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刀刃划过耳膜,“你现在看的,不是她。”
他退至她身前,左手按住左肩胛骨,焚天印隔着衣料灼烫掌心。右手三指并拢,在舌尖狠狠一划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,渗入掌心银针阵列。
十三枚金针自医药箱中缓缓升起,针尾轻颤,沾染血珠后泛出暗红光泽。
“血祭十三针。”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,气息沉入丹田,周身温度骤升。体内残余的蚀骨散随真气翻涌,经脉如被砂纸磨刮,但他没有停顿。
鬼面瞳孔骤缩,旋即狞笑:“用自己血催针?阎罗十三针的禁术你也敢试?不怕经脉尽断,变成废人?”
裴无咎不答,双手结印,空中金针随之重组,呈龙首之形,血光缭绕。
鬼面双掌猛然撕裂皮肉,两根乌黑骨刺从掌心抽出,挟裹腥风横扫而来。他脚步一踏,地面黑印扩散,速度暴涨,直取裴无咎咽喉。
裴无咎侧身避让,左肩擦过骨刺尖端,布料撕裂,皮肤划开一道血痕。他借势旋身,右手甩出三枚血针,破空声尖锐刺耳。
“叮——”第一针钉入右膝外侧,鬼面身形微滞。
“嗤——”第二针贯入左膝环跳,他步伐踉跄。
第三针直取膻中,穿透护体浊气,深深没入胸口半寸。鬼面闷哼一声,双膝一软,几乎跪倒。
裴无咎踏步上前,双手再引,剩余十针在空中盘旋,血光凝聚成龙躯,龙首昂起,对准鬼面天灵。
“你不是人?”裴无咎声音冷得像冰,“可我今日杀的,从来不是人。”
血龙咆哮而出,贯穿鬼面胸膛。他全身剧震,口鼻喷出黑血,双目翻白,身躯向后重重砸在地上,激起一阵尘烟。
裴无咎收手,金针倒飞回匣,针尾犹带血丝。他呼吸略显急促,指尖微抖,但站得笔直。
地道内一时寂静,唯有炉火残烬噼啪作响。
他转身快步走向姜昭昭,一把扣住她手腕。力道不重,却稳得不容挣脱。
“现在哭,是对不起她。”他说,“她用命换来这条线索,你若倒下,才是白死。”
姜昭昭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映出他冷峻的脸。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不出声。
裴无咎松开手,转身朝鬼面走去:“活着的仇人就在眼前,想报仇,就站起来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中青玉镯,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。片刻后,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抹去脸上泪痕,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琉璃瓶,拔开塞子,一股辛辣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吐真散。”她声音还有些哑,却已平稳,“只要他还有一口气,就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裴无咎点头,蹲下身检查鬼面脉搏。那人胸膛微弱起伏,经脉已被血针封死,无法运功,但意识尚存。
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裴无咎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鬼面咳出一口黑血,嘴角扯动:“你以为……我会说?你们医者……救不了天下,也查不清真相……药王谷的火……烧了三十年,还没烧够吗?”
“药王谷?”姜昭昭上前一步,“你提它做什么?我姐姐为什么会在你们这里?”
鬼面咧嘴笑了,牙齿染血:“因为她不该碰那份药单……也不该……把消息传出去……”
裴无咎眼神一凛:“什么药单?”
鬼面却不答,只是盯着姜昭昭手中的镯子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:“她临死前……还戴着这个……说‘弟弟会来找我’……可等的人……始终没来……”
姜昭昭浑身一震,手指紧紧攥住镯子,指节发白。
裴无咎伸手拦在她面前,低声道:“别听他胡言乱语。”
“我不是胡言。”鬼面嘶哑道,“我知道你在找什么……九转还魂丹的真相……当年那场大火……到底是谁下的令……”
裴无咎目光如刀:“说清楚。”
鬼面喘息几声,忽然冷笑:“你以为……我是唯一一个守在这里的?这地道之下……还有三处暗格……每一块砖……都刻着名字……包括你师父的名字……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缓缓起身,对姜昭昭道:“先让他交代具体位置。”
姜昭昭点头,将吐真散倒入水囊摇匀,正要上前喂服,鬼面忽然剧烈咳嗽,嘴角溢出黑沫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他们……已经知道你们来了……信号一旦中断……就会有人来清理……”
裴无咎皱眉:“谁?”
鬼面眼皮颤动,声音越来越弱:“穿紫袍的……算盘响一次……就死一个人……你听过那声音吗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气息断绝。
裴无咎探其鼻息,确认已死,眉头紧锁。
姜昭昭握紧药瓶:“他是被人灭口的?”
裴无咎未答,目光扫过鬼面尸体,忽然注意到他腰间一块残破布条,上面隐约有字迹。他伸手扯下,展开一看,是半张烧焦的名单,墨迹模糊,只能辨认出几个名字。
其中一个名字,赫然写着“冷霄”。
姜昭昭凑近看了一眼,低声问:“药王谷弃徒首领?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裴无咎将布条收进袖中,站起身:“看来,有些人早就串通好了。”
他望向地道深处,火光映照下,墙壁上的符文依旧幽幽发亮。
姜昭昭提起药囊,跟在他身后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裴无咎迈步向前:“既然他们想让我们查,那就查到底。”
两人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,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。
墙壁上,一道新刻的符号悄然浮现,形如断翅蝴蝶,边缘渗出暗红液体,缓缓滴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