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岩壁滑落,在洞口积起一滩浑浊水洼。风从缝隙钻入,带着湿冷的寒意,贴着地面扫过两人的脚背。
姜昭昭缩了缩肩膀,双臂环紧药囊。她身上披着那件靛青长衫,袖口垂到手背,布料厚实却吸了潮气,沉甸甸地压在肩头。她没动,也不敢动,生怕一点声响打破这死寂。
裴无咎靠在对面石壁,膝盖微屈,医药箱横放在身前。他右手指节搭在判官笔上,指腹沾着干涸的血痕。左肩内衫的暗红斑块又大了一圈,随着呼吸缓慢蔓延。
火折子始终未点。
洞外雨声未歇,一道电光劈下,照亮他半张脸。姜昭昭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珠滑进衣领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什么苦物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,包扎的布条已发黑,血不再流,可指尖冰凉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裴无咎没睁眼,“闭嘴。”
“你根本不是不想说。”她盯着他肩头,“你是说不出话来吧?脉浮而疾,阳气外脱,再这么耗下去……”
“我说了闭嘴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比先前更哑,尾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姜昭昭没退。她慢慢挪过去,膝行两步,停在他身侧。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衣领间散出的药味混着铁锈气息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说。
裴无咎侧头,目光冷下来,“滚开。”
她伸手去探他肩头。
他猛地偏身避开,动作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左手撑地才没倒下。医药箱歪斜,铜扣磕在石头上发出脆响。
姜昭昭咬住下唇,忽然扑上前,一把抓住他衣领,用力往下一扯。内衫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左肩胛骨下方那道贯穿旧疤——边缘泛乌,中央仍在渗血,血丝顺着脊背往下爬。
她呼吸一滞。
“腐心钉?”她声音发紧。
裴无咎抬手要拉回衣服,却被她死死按住手腕。她的掌心烫得惊人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种毒会蚀骨穿髓?现在不拔除残毒,等它入心……”
“七十八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姜昭昭一愣。
“当年他们用七十八根毒针,一根一根刺进我肺腑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从天亮到天黑,数着数往里扎。”
她手指抖了。
“你说的这些伤,”他盯着她,眼神冷得像冰,“连那晚的一成都不到。”
洞内骤然安静。只有水滴落地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姜昭昭没松手。她另一只手摸向腰间药囊,指尖探入取出一根金针,银光在昏暗中一闪。
裴无咎抬手挡开她手腕,“别碰。”
“我不治你,就封穴止血。”她坚持,“否则你撑不到天亮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施舍同情。”他冷笑。
“这不是同情!”她突然提高声音,又立刻压低,“你当我是那种人?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——医者面前,没有身份,只有病人!”
裴无咎看着她,眸底闪过一丝异样。
她没躲开他的视线,“你要死,也得先把医药箱交出去。里面的东西,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命在扛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嗤笑一声,“你以为那箱子是谁都能背的?”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她直视他,“但你现在背不动了。”
裴无咎缓缓闭眼,额角青筋跳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不是推开她,而是慢慢松开了抓着衣襟的五指。
姜昭昭立刻动手。她撕开更多衣料,看清伤口全貌——皮肉翻卷,中心凹陷,一圈乌黑纹路如蛛网扩散。她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洒上去,血流稍缓。
“你忍着。”她说完,将金针抵在伤口上方三寸处。
针尖落下瞬间,裴无咎身体猛然绷紧,牙关咬合,发出轻微磨响。但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姜昭昭手下不停,接连刺入三针,手法稳准,每一针都避开关节与主脉。她额头沁出汗珠,鼻尖上的雀斑在微光下格外清晰。
“你练金针渡厄多久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五年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从逃出姜家那天开始。”
“五年……”他低语,“我十五岁那年,被钉在药王谷刑架上,整整三天。”
姜昭昭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人给我施针。”他继续说,“他们说,弃徒不配用药。”
她咬住嘴唇,重新运针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说什么?说我被人当成毒人试针?”他冷笑,“还是说我师尊亲手烙下弃徒印?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为什么还背着这个箱子?”
裴无咎睁开眼,看向膝前的医药箱。鎏金边角在幽光中泛着暗色。
“因为有人等着我回去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报仇。”
姜昭昭抬头看他。
他没解释,只是轻轻动了动肩膀,示意她可以收针了。
她收回金针,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。动作放得很慢,像是怕碰疼他。包好后,她没立刻退开,而是盯着他侧脸。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心跳停了半拍?”她问。
裴无咎转头看她,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她伸手按上他胸口左侧,“刚才那一瞬,脉象断了。”
他拨开她的手,“错觉。”
“不是错觉。”她固执地又伸出手,“让我再听一次。”
“我说了——”
她已经贴了上来。
耳尖抵在他胸前,隔着湿透的内衫。心跳声沉而缓,但确实有两次间隔比寻常长。
她没动。
裴无咎僵住。一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推还是该放。
洞外风雨未歇,一道闪电划过,映得两人身影交叠在石壁上,像一幅未完成的画。
她忽然说:“你冷吗?”
他没答。
她把外袍往他那边拽了拽,“这件衣服……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穿着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明明在发抖。”
“那是毒在走。”
她没再争。只是把外袍一角搭在他肩上,自己仍坐着不动。体温一点点传过去,湿衣贴着皮肤,冷得刺骨,可谁都没提离开。
时间仿佛凝住。
良久,裴无咎低声说:“你不怕我?知道这些之后。”
姜昭昭抬头看他,“你应该问,我为什么要怕。”
“因为我杀过人。”他说,“不止一个。”
“我也杀过。”她平静回答,“用毒针封住一个试药官的心脉。他把我关在地窖三个月,拿我喂新药。”
裴无咎怔住。
“所以你不是唯一背负命债的人。”她看着他,“也不是唯一睡不着的。”
洞内寂静。水滴声依旧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药囊底层摸出一枚蜡封小丸,“这个给你。安神的,加了山茱萸和远志。”
裴无咎盯着那药丸,没接。
“你不信我?”她问。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伸手接过,直接扔进嘴里。味道苦中带涩,他没皱眉。
“下次。”他低声道,“别靠这么近。”
她笑了笑,“那你下次,也别把自己的衣服给别人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