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屋檐砸下,劈头盖脸地扫进破门。姜昭昭抬手挡了挡,指尖刚触到门框,一股冷风裹着水珠钻进袖口,激得她一颤。
裴无咎已经背起医药箱,判官笔别回腰间,动作利落却慢了一拍——他左肩微倾,落地时脚跟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“走。”他只说一个字,声音压过雨声。
姜昭昭没动,盯着他沾血的袖口,“你还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子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铁环磕在石上。裴无咎眼神一凝,忽然伸手揽住她腰侧,将人半拖半抱地带出猎屋。她脚下一滑,泥水溅上裙角,还没站稳,身子已被他带离门槛。
暴雨如注,山路顷刻成溪。两人踩着湿滑的岩壁前行,脚下碎石不断滚落深谷。雷光一闪,照出前方陡坡,杂草掩映中有个黑口,低矮狭窄,仅容一人弯腰进入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裴无咎低声道。
身后林影晃动,三道人影踏着雨幕逼近,脚步沉稳,不急不缓,显然已锁定方位。
裴无咎不再迟疑,一手紧搂姜昭昭,纵身跃下陡坡。两人翻滚着撞入洞口,惊起一片尘土与腐叶。他翻身将她护在内侧,膝盖抵地,右手迅速抽出判官笔横于胸前,目光死死盯住洞外雨帘。
追兵停在坡顶,其中一人俯身查看地面痕迹,另一人举起手中链锤,金属环叮当作响。片刻后,三人转身隐入林中,未进洞搜查。
洞内顿时安静,唯有雨水从洞口滴落,砸在石面上发出单调回响。
姜昭昭喘了几口气,想撑地起身,手心却一阵刺痛。低头一看,掌根擦过粗粝岩面,皮肉翻开,渗出血丝混着泥灰。
她皱眉,正要撕布包扎,一只手指先她一步按住伤口边缘。裴无咎蹲下身,没说话,解下靛青长衫下摆,三两下撕成布条。他动作干脆,指节蹭过她掌心时顿了一下,随即翻转她手腕,指尖搭上脉门。
姜昭昭察觉异样,“怎么了?”
他不答,眉头微锁。她脉象浮而不散,跳动间偶有滞涩,像细线被无形之物缠绕。这不是普通的疲惫所致。
“你吃过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吃什么。”她摇头,“就路上嚼了点干粮。”
他松开手,低头替她包扎,布条绕过掌心,系结牢固。过程中指尖几次掠过她虎口软肉,触感温热,却让他指腹微微发僵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说完,将她往里推了半步,“靠墙坐。”
他自己则靠着对面岩壁坐下,医药箱放在膝前,判官笔仍握在手中。洞口外雨势更猛,电光时不时撕裂天幕,照亮他半边脸——右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明灭间忽隐忽现。
姜昭昭蜷起腿,抱着药囊坐在角落。十二个大小不一的布袋贴着身体,其中一个鼓起明显,是她新配的安神散。她悄悄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系绳,耳边便响起一声低喝:
“别出声。”
她缩回手,抬头看他。
裴无咎闭着眼,呼吸平稳,可握笔的手背青筋微凸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她想起刚才他跃下陡坡时那一瞬的踉跄,还有此刻额角未干的冷汗。
“你还发烧。”她低声说。
他睁眼,“闭嘴。”
“你根本没好透。强行运功会伤经络,你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我说闭嘴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冷硬,“外面有人。”
姜昭昭屏息听去,除了雨声,再无别的动静。
但她没再开口。
洞内空间逼仄,两人相距不过五步,呼吸交错,体温缓缓升腾。湿衣贴在身上,寒意渗骨,可谁都没动火折子——火光会暴露位置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雨声渐密,洞口积水漫入,湿气爬满岩壁。姜昭昭觉得手臂发麻,想换个姿势,刚一挪动,裴无咎立刻睁眼,目光如刀扫来。
她僵住。
他这才移开视线,重新闭目。
可没过多久,她又听见细微声响——是他牙齿轻磕的声音。极短促,藏在呼吸间隙里,若非近在咫尺,根本听不出。
她在药囊里摸索片刻,取出一枚褐色小丸,伸出手:“含着,能缓一点。”
裴无咎睁眼,看她掌心药丸,“哪来的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毒,也不是迷药,就是镇定用的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伸手夺过药丸,扔进嘴里。味道苦涩,夹着一丝陈皮香,倒是压下了喉间的腥甜。
“下次别乱配。”他冷冷道,“吃死你没人救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谁?”她反问,“鬼医?还是弃徒?”
他没理她。
洞外一道惊雷炸开,震得岩壁微颤,几粒碎石从顶部落下。姜昭昭本能地往里缩,肩膀撞上冰冷石壁。她咬唇,忽然觉得这地方比猎屋更压抑——四面是墙,退无可退,连风都进不来。
她低头看包扎好的手掌,布条已被血浸透一角。想换,又怕惹他烦。
“你说……我们到底在逃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端木璇?还是药王谷?或者……是你自己?”
裴无咎睁开眼。
闪电划过,洞内骤亮,照见他眸底深不见底。
“你不懂的事,少问。”他声音低哑。
“可我一直跟着你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从云州到荒岭,从擂台到逃亡。我不懂权谋,也不懂你们那些恩怨,但我知道——你不想死。”
他沉默。
“你要真想死,就不会救我。”她继续说,“也不会背着这个箱子到处跑。你明明可以丢下我,可你没有。”
裴无咎缓缓抬起手,抚过医药箱表面那道裂痕。指腹摩挲着凹陷处,像是确认某种存在。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那是为了谁?”
他没答。
姜昭昭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这山洞还冷。他把自己锁得太久,久到忘了怎么被人靠近。
她慢慢挪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体温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你想赶我也没用。”
裴无咎侧头看她一眼,眼神复杂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找死。”
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洞外风雨狂啸,洞内寂静如渊。两人并肩而坐,谁都没再动。呼吸在狭小空间里交织,渐渐趋于同步。
姜昭昭悄悄把手探向药囊,指尖刚触到瓷瓶,裴无咎猛然抓住她手腕。
“我说了,别出声。”
她怔住。
他盯着她,目光锐利,像是看穿了什么。然后松开手,重新靠回岩壁,闭眼不动。
姜昭昭收回手,垂眸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掌。血仍在渗,布条颜色一点点变深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将药囊抱得更紧了些。
洞口外,雨幕如织,一道模糊人影立于坡顶,静静望向洞内,片刻后悄然退入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