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闸落下的轰鸣尚未散尽,鼓声已从后山逼近。裴无咎脚尖碾碎一块碎石,目光掠过枯井边踉跄起身的姜昭昭,她靴帮被咬破,脚踝渗出血丝,却仍死死攥着银针盒。
冷红袖在高台抬起骨笛,指尖划过唇缝,笑意森然:“裴哥哥,你还能护她几回?”
话音未落,那队披麻戴孝的身影已踏入寨门,步伐僵硬,手中招魂幡随风轻晃。他们面无表情,眼窝深陷,皮肤泛着尸蜡般的灰白,分明是被人以毒术操控的行尸。
姜昭昭瞳孔一缩:“这些不是教众……是附近村落失踪的村民!”
“正是。”冷红袖轻抚蝎簪,“我等这一天太久。你们救一个,我毁十个。今日我要让整个云州,都成我的蛊田。”
她笛声再起,低沉如呜咽。前方狂化教众嘶吼着扑来,后方行尸也加快脚步,形成前后夹击之势。
裴无咎左肩血迹顺着手臂滑下,滴落在判官笔上。他抬手抹过血痕,忽然将笔尖抵住舌尖,用力一划。
血腥味瞬间弥漫口中。
他双目微闭,真气逆冲经脉,左肩烙印隐隐发烫。再睁眼时,眸光如刀。右手一扬,阎罗十三针尽数离袖,在空中悬停片刻,随即被一股赤红血气缠绕,化作一条狰狞血龙,盘旋而起。
血龙长啸,不似金铁之音,倒像千人哀嚎汇聚而成。它猛然俯冲,贯穿最前排五名狂化教众胸膛,将其钉死在地。尸体抽搐几下,再不动弹。
余者本能后退半步,动作迟滞。
血龙未停,腾空扫荡,所过之处,教众四肢断裂,筋脉寸断。有人试图举刀格挡,刀刃触及血气即熔为黑水。短短数息,二十多人倒地不起,无人再敢上前。
冷红袖脸色骤变,笛声一顿。
裴无咎立于血龙之下,青衫猎猎,血染半幅衣袖。他抬手一引,血龙盘旋至枯井上方,龙头朝向高台,獠牙毕露。
“你的蛊,养得再凶,也不过是借他人血肉堆出来的废物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入耳,“而我这一针,是用命换来的。”
冷红袖咬牙,猛地将骨笛掷向地面,双手结印,指尖渗出鲜血。她额间花钿忽地裂开一道细纹,一只通体猩红、形如蜈蚣的毒虫破皮而出,展尾振须,直扑裴无咎面门。
蛊王!
它速度极快,穿风无声,连血龙都未能及时拦截。眼看就要钻入裴无咎鼻腔,一道淡金色粉末突然从侧方洒出,如雾弥散。
蛊王触粉即颤,外壳迅速龟裂,发出刺耳尖鸣。它挣扎扭动,却无法前进分毫,最终坠落石阶,浑身冒烟,转瞬焚化成灰。
姜昭昭站在枯井边缘,掌心空药囊微微晃动。她盯着自己方才扬药的手,指尖还在发抖,但眼神清明。
“七叶一枝花配雪豹胆汁,再加三钱寒潭露。”她一步步走向高台,声音平稳,“你的情蛊怕光、畏寒、忌金腥——这三样,我都给你凑齐了。”
冷红袖瞪大双眼,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堆灰烬:“不可能……这是我的本命蛊王,养了三十年,怎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你只懂炼蛊。”姜昭昭站定在台阶下,仰头望着她,“你不懂人心。更不懂,一个医者,为了救人能熬多少个通宵,试多少种药性。”
裴无咎缓步踏上台阶,血龙缓缓消散于晨光之中。他手中判官笔轻点冷红袖喉间,力道精准,封住她运功之路。
她身体一僵,想要自爆残蛊,却发现真气凝滞,半点提不上来。
“你输了。”裴无咎收回笔,任其滑入袖中,“不是输在蛊术,是输在眼里只有毒,没有病。”
冷红袖瘫坐在栏边,手指无力垂落,蝎簪掉落石阶,发出清脆一响。她望着满地尸骸,喃喃道:“我练蛊三十年……只为证明我能掌控生死……可到头来,却被一个旁支医女……破了蛊王……”
她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:“当年我在苗疆,亲眼看着爱人被情蛊反噬,活活疼死在我怀里……我以为只要够强,就能逆转命运……可原来……我只是个疯子。”
姜昭昭没说话,只是默默取出一枚银针,挑起她颈侧一缕发丝,轻轻一捻——发根处有细微绿痕,那是长期服毒的痕迹。
裴无咎低头看她一眼,又望向寨外。那队行尸已停下脚步,呆立原地,招魂幡斜插泥中。
“这些人还能救。”姜昭昭低声道,“只要找到控尸的主蛊符。”
裴无咎点头,正要开口,忽觉一阵眩晕袭来。他扶住栏杆,左肩伤口再度崩裂,血顺着指缝流下。
“你撑不住了。”姜昭昭立刻靠过来,一手扶住他手臂,“血祭十三针耗损太大,你必须马上处理伤势。”
“先制住她。”裴无咎咬牙,“她还有同党未现踪影。”
姜昭昭从药囊取出一枚镇脉钉,插入冷红袖后颈穴道,封其神识。冷红袖哼了一声,头颅低垂,彻底昏厥。
裴无咎这才松了口气,靠在柱边喘息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苍白肤色与右眼尾那点朱砂痣。
“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?”他忽然问。
姜昭昭一怔:“你说救孩子的那次?”
“那时我刚脱离药王谷,没人信我,也没人帮我。”他抬手摸了摸肩胛骨上的烙印,“是你第一个喊我‘大夫’,哪怕你知道我是弃徒。”
姜昭昭低头,看着自己沾了药粉的手:“那时候我觉得,能救人的人,不该被叫做坏人。”
裴无咎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知道,”她抬头,直视他眼睛,“你比谁都想当个好大夫——哪怕嘴上不说。”
远处林间,鼓声戛然而止。
两人同时警觉抬头。寨门外,风卷落叶,一片寂静。
裴无咎缓缓站直身体,伸手握住判官笔。姜昭昭也退后半步,手按银针盒。
就在此时,冷红袖昏迷的身躯忽然抽搐了一下,嘴唇微张,吐出半片焦黑的纸灰。
那灰飘至半空,竟自行燃起一簇幽蓝火焰,转瞬熄灭。
裴无咎瞳孔一缩,一把将姜昭昭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