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昭脚底石片一滑,裴无咎已旋身将她拽至身前。他左臂横挡,鎏金医药箱迎面推出,箱体与岩壁相撞发出闷响。几乎同时,洞壁七处缝隙“嗤”地喷出铁箭,箭尖泛着幽绿,呈扇形扫向两人。
银针自箱缘小孔激射而出,数十道寒光在空中交错成网,叮叮之声不绝于耳。毒箭被尽数击偏,几支钉入地面,尾羽犹自颤动。一支擦过姜昭昭袖口,布料应声裂开一道焦痕。
她后退半步,手腕一翻,掌心已多了一包青色药粉。指腹搓开封口,扬手撒向箭来方向。粉末遇气即燃,泛起幽蓝微光,映出岩壁上七个圆形孔洞,边缘残留暗绿锈迹,内侧齿轮咬合处尚有油渍反光。
“箭孔按北斗方位排列。”她低声道,“但间距太窄,不是普通连弩。”
裴无咎未答。他蹲下身,判官笔挑起一支落地毒箭,尾羽根部刻着极小的“壬”字。他指尖抚过铭文,眼神微沉。
“第三代机关图谱编号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九宫连弩原为守阁器械,单发需手动上弦。现在能扇形齐射,说明改成了三连发机括。”
姜昭昭皱眉凑近一处箭孔,鼻尖轻嗅。“有腐心藤汁混铁油的味道。”她说,“这油不单防锈,还能让伤口溃烂难愈。懂药理的人才会这么设局。”
裴无咎缓缓起身,左手仍护在她身前。医药箱表面符文渐隐,机括回弹的细微声响在洞中回荡。他右肩不动,左肩衣料下却隐隐透出红痕,像是皮肉之下有热流窜动。
“焚天印在预警。”他说,“前面不止这一轮机关。”
姜昭昭没再追问。她从腰间取下三个小瓷瓶,依次拧开,将药液注入一枚铜壳药弹。药弹入手微温,她屈指一弹,投入前方地面裂缝。
另两枚接连抛出,分别落在左右两侧。药液渗入砖缝,黄烟如蛇蜿蜒而行。片刻后,西北角一块青石边缘微微下沉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声。
“承重点在这里。”她指向那块石头,“其他地砖都空响,只有这块是实的。”
裴无咎点头,判官笔轻点地面,确认无异。他迈步上前,落脚精准踩在青石一角。鞋底刚触地,整块石板便向下陷了半寸,随即停止。
他停顿两息,见无后续反应,才将重心完全移上。转身对姜昭昭抬手:“过来,走我脚印的位置。”
她正要抬腿,忽觉脚下气流微动。低头看去,方才投药的裂缝中,黄烟竟开始倒流。
“不对!”她急声提醒。
裴无咎瞬间回身,左手猛然发力,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。两人后撤一步,几乎贴住岩壁。
下一瞬,地面数块砖石同时下陷,蛛网状裂纹迅速蔓延。七道铁管从下方升起,管口对准中央空地,箭簇在幽光中泛着湿冷的绿。
“第二层埋伏。”裴无咎低声道,“触发机制连在第一轮之后,若有人贸然踏进安全区,立刻激活。”
姜昭昭呼吸微滞。她盯着那些缓缓旋转的箭管,忽然道:“箭槽太浅,蓄力不足。它们不是冲人来的。”
“是警报。”裴无咎接话,“一旦被触动,信号会传往深处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洞内只剩下药弹余烟在裂缝中游走的细微嘶响。
裴无咎松开她,从医药箱夹层抽出一张薄绢,铺在地上。绢上绘着错综线路,他指尖沿某条路径移动,最终停在一处交叉点。
“如果这里连着地脉通道……”他低声,“那他们不需要杀我们,只要拖住就行。”
姜昭昭盯着绢图,忽然伸手点了点西北角那块青石:“刚才它下沉时,震动传到了右边第三块裂纹。你注意到了吗?”
裴无咎眼神一凝。他蹲下,用判官笔探入那道裂缝,轻轻撬动。石屑剥落后,露出半截铜轴,表面刻着细密齿痕。
“不是单纯承重。”他说,“这是联动轴。踩中正确位置,反而会关闭部分机关。”
姜昭昭眼睛亮了些:“就像钥匙?”
“像陷阱里的活门。”他收起判官笔,“走错一步死,走对一步也未必活,但至少能往前。”
他重新背上医药箱,率先踏上青石。脚步落下时,右侧箭管缓缓降回地下,金属摩擦声渐止。前方裂隙尽头,灰白雾气悄然弥漫而出,贴着地面流动,像一层缓慢爬行的膜。
“毒雾。”姜昭昭屏息,“颜色不对,不是自然生成的瘴气。”
裴无咎站在裂隙边缘,没有再动。他左肩衣料下的红痕仍在扩散,热度透过布料传来。他抬手按了按肩胛,指节微颤。
“雾里掺了东西。”他说,“闻不到味,但焚天印在烧。”
姜昭昭从药囊取出一枚水晶小镜,对准雾气反射火把光。镜面映出无数细小微粒,在光束中悬浮游动,形态不似尘土,倒像极小的虫卵。
“不是气体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是活体孢子,靠体温激活。一旦吸入,会在肺里孵化。”
裴无咎盯着那层蠕动的雾,忽然问:“你带‘冰髓散’了吗?”
“最后一份用在赵小宝身上。”她摇头,“现在只有‘凝神丸’,只能延缓发作,撑不过两盏茶时间。”
他沉默片刻,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玉盒。盒盖掀开,内里卧着三根银针,针身缠绕暗红丝线,末端系着微型铃铛。
“阎罗针不能乱用。”他低声道,“一震百脉,你也撑不住。”
姜昭昭却已打开药囊,翻找起来。她取出七味药材,快速研磨成粉,倒入一枚空胶囊。胶囊封好,她塞进嘴里含住,另一只手握紧银针盒。
“我有办法穿过去。”她说,“但需要你替我挡十息。”
裴无咎转头看她。她脸上沾了灰尘,鼻尖沁汗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说。”
“我服药后会短暂闭气,心跳降到极致,像死人一样。孢子不会激活。”她语速加快,“你用判官笔带我前进,十步之内,我能完成标记。”
“十息内穿过毒雾,还要做记号?”他眉头锁紧,“稍有差池,你就醒不过来。”
“那你背我。”她直视他,“你速度快,我能更省力气。”
裴无咎没动。医药箱在背后发出轻微机括声,像是某种防御机制正在预热。他左肩的红痕已蔓延至锁骨,衣料边缘微微发焦。
洞内寂静。雾气又向前爬了半尺,距离两人不足五步。
他终于开口:“趴上来。”
姜昭昭没犹豫,立即转身伏在他背上。双手环住他脖颈,双腿勾住他腰。她体重不重,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她在耳边说。
裴无咎一手托住她膝弯,一手握紧判官笔。医药箱自动调整重心,悬在背后微微上浮。
他盯着前方雾墙,脚步缓缓抬起。
就在鞋尖即将落下时,姜昭昭忽然在他肩头轻声道:
“裴无咎,要是我醒不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