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鞋尖触到雾墙的刹那,呼吸骤然一收。他体内真气缓缓流转,将心跳压至近乎停滞,背上的姜昭昭轻得像一片枯叶,却沉得压住他每一寸经脉。医药箱紧贴脊骨,自动调整重心,判官笔探出半寸,在前方虚点三下,确认地面无异动。
雾气贴着地面向外蔓延,如同活物般蠕动。他一步踏入,四周温度骤降,衣袖拂过雾面,竟传来细微的粘滞感,仿佛有无数微小触须攀附上来。他不敢稍停,脚步稳而缓,每一步都踩在先前标记的砖缝之间。
姜昭昭闭着眼,口中含着那枚药弹,肺腑早已不觉呼吸。她意识模糊,只凭本能感知外界。指尖微微一颤,掌心胶囊应声碎裂,药粉混着荧光粉自指缝喷出,洒向空中。淡青微光如星屑浮起,在毒雾中划出一条极细的轨迹,弯弯曲曲向前延伸。
裴无咎眼角余光扫过那道光痕,脚步未变,却已悄然调整方向。他左肩处热意翻涌,焚天印像是被烙铁烫过,衣料下皮肤滚烫发红。他咬牙撑住,不敢运劲驱散,生怕气息波动惊动孢子。
七步、八步……第九步落下时,前方光痕突然中断。他立即止步,后背渗出冷汗。就在此刻,姜昭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咳,睫毛微颤,睁开了眼。
裴无咎立刻蹲身将她放下,右手迅速搭上她腕脉。她脉象微弱如游丝,但尚存一线生机。他指尖凝聚一丝真气,自她掌心渡入,顺着经络缓缓推进。片刻后,姜昭昭猛地吸进一口气,呛咳起来,唇角溢出一点浊液。
“醒了。”他低声说,没松开手。
她抬手抹去嘴角污迹,喘息两声,目光急切扫向前方。“光……断了。安全路径只能维持十息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火折子,轻轻一吹,幽蓝火苗跃起,映出前方一块青石板。石面刻满扭曲符文,中央凹陷成圆形阵眼,缝隙里正不断渗出灰白雾气。
姜昭昭挣扎着爬起,扶着岩壁站稳,从药囊中抽出一张泛黄纸页。她抖开一看,正是《万毒谱》残卷中关于“噬心瘴阵”的记载。图样与眼前石板几乎一致,只是多了一行朱批小字:“阴毒凝形,需以寒解破其根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抬头:“我有办法,但得靠近阵眼。”
裴无咎没问是什么办法,只点头:“我去撬石板,你退后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这阵靠热气激活,你一动手,全身气血震荡,孢子立刻会爆。必须由我来撒药,而且要同时封住四角符文。”
他沉默片刻,终于道:“好。我护你。”
姜昭昭深吸一口气,从药囊取出最后几味药材——冰蝉蜕、雪莲蕊、寒髓霜,尽数倒入研钵,快速碾磨成粉。她又撕下一截袖布,将粉末包成小包,双手各执一包,另一包夹在指间。
裴无咎握紧判官笔,挡在她身前。两人缓步向前,每走一步,雾气便浓重一分。直到距石板三尺,他停下脚步,低声道:“我数三声,你出手。”
姜昭昭点头,双臂微张,蓄势待发。
“一。”
雾气翻涌,贴地爬行。
“二。”
石板缝隙中的符文忽明忽暗,似有灵性察觉入侵。
“三。”
她猛然跃出,双臂挥洒,三包药粉同时散开,精准落在石板四角。荧光粉混着解毒散如细雨洒落,触及符文瞬间,那些扭曲线条开始褪色,由黑转灰,再由灰转白,最终彻底黯淡。
雾气停止涌出,原地残留的一层也开始缓慢消散,像是被无形之物抽离。
裴无咎没有放松警惕。他蹲下身,用判官笔尖轻轻敲击石板边缘,听其回音。声音沉闷,无空洞感,说明下方确有空间。他又探指入缝,摸到内侧有金属卡扣,呈十字交错状锁死。
“机关在下面。”他说,“不是简单掀开就行。”
姜昭昭喘匀了气,凑近观察石板四角。她伸手拂去残留药粉,发现每个符文交汇处都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凹点,排列成菱形。“这是泄压孔,若强行撬动,毒液会从这里喷出,直冲面部。”
裴无咎眯眼看了看,收回判官笔,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玉瓶。瓶中盛着半管乳白色液体,是他早年采集的“凝脂胶”,遇空气即硬化,可暂时封堵细孔。
他倒出少许,用笔尖蘸取,逐一涂抹在四个凹点上。胶液迅速凝固,形成薄薄一层密封膜。
“可以试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姜昭昭退后两步,从药囊抓出一把防蚀粉,准备随时撒出。裴无咎深吸一口气,将判官笔插入石板左侧缝隙,缓缓施力。起初纹丝不动,他改换角度,笔尖探入更深,抵住内部卡扣关节。
咔。
一声轻响,左侧卡扣松动。他趁势加力,右侧也随之松脱。整块石板微微上翘,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。
冷风自下而上扑来,带着一股焦苦气息,混杂着药材烧灼的异味。阶梯向下延伸,不知通向何处。
姜昭昭扶着岩壁走近,低头望去。阶梯由青石砌成,两侧嵌着铜灯座,空荡荡的,显然久无人迹。她伸手探了探风向,皱眉道:“这风不对劲,是人为抽送的,底下应该有通风口连着主殿。”
裴无咎收起判官笔,左肩处热意渐退,红痕慢慢隐去。他看了眼敞开的暗道,又回头望了望来路。毒雾已基本散尽,地上残留的荧光粉还泛着微光,勾勒出他们穿行的痕迹。
“下去之前,清一下脚印。”他说。
姜昭昭明白他的意思。她取出一枚小香丸,点燃后置于石板边缘。香烟袅袅升起,遇残留孢子即变紫,确认无活性感染源后,才熄灭火种。
裴无咎重新背上医药箱,率先踏上第一级台阶。石阶稳固,无触发迹象。他往下走了三步,回头示意她跟上。
姜昭昭刚抬起脚,忽然察觉脚下地面微震。她低头看去,发现方才被凝脂胶封住的一个泄压孔,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她心头一紧,刚要开口提醒——
裴无咎已经转身,伸手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