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的手掌还扣在姜昭昭脚踝上,指尖能感觉到她小腿肌肉微微一颤。他没松力,顺势将人往前带了半步,稳住身形。那道凝脂胶封住的泄压孔裂纹正在扩大,细微的“咔”声从石板边缘传来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道,左肩衣料下的皮肤又开始发烫,不是剧痛,而是像有热流在皮下缓缓游走。
姜昭昭屏住呼吸,看着那裂缝中渗出一丝极淡的红雾,刚冒头就消散在空气里。她认得那种颜色——是“血涎蛊”的前兆,沾肤即腐,入血则疯。
裴无咎已抽出判官笔,笔尖蘸着玉瓶里最后一点凝脂胶,迅速补在裂口处。胶液遇空气瞬间硬化,堵住了缝隙。他收手时,指节被粗糙的石沿刮出一道浅痕,血珠未滴落,就被渗出的湿气裹住,混进地表水迹中。
“下去。”他说,率先踏上台阶。
暗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。石阶向下倾斜,每一步都踩在微滑的青苔上。墙壁湿漉漉的,不时有水珠坠落,砸在肩头,冷得刺骨。姜昭昭紧跟其后,手指贴着冰冷岩壁,借力维持平衡。她的呼吸仍有些滞涩,但没喊停。
走到第七级台阶时,裴无咎忽然停步。他左手贴墙,感受到一阵极轻微的震动,像是某种机括在深处运转。他侧身让开,示意姜昭昭低头。自己则用判官笔轻轻敲击右侧灯座底座,三下短促点击。
“铛、铛、铛。”
声音回荡出去,片刻后,对面墙缝里传出金属咬合的轻响。他猛地拽姜昭昭蹲下,同时甩出一枚金针,钉入灯芯凹槽。
三支毒弩破空而出,擦着二人头顶射向对面,深深嵌入石壁,箭尾还在震颤。弩尖泛着乌光,显然淬了重毒。
“冷红袖。”裴无咎收回手,声音平静,“还是喜欢躲在暗处放冷箭。”
无人回应。只有风从下方通道吹上来,带着更浓的焦苦味,混着一丝甜腥。
两人继续下行。阶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,锈迹斑斑,门轴卡在一处凸起的石棱上,勉强撑住未闭合。裴无咎伸手推门,铁锈簌簌落下,门后空间豁然展开。
眼前是一座巨大石厅,穹顶高耸,四壁嵌着熄灭的铜灯。中央矗立一座三丈高的炼毒炉,炉身铸满扭曲符文,火口幽绿,锅中液体翻滚,冒着泡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。炉底刻着一个交错图印——一边是药王谷禁纹,另一边是毒教蛇首图腾,二者交叠成锁链状。
姜昭昭脸色一白。她认得那炉型,与药王谷藏书阁残卷中记载的“九转还魂丹”主炉一模一样,只是结构被改动过,炉腹多出七条分支管道,通向四周石柱。
每一根石柱上都悬着一具干尸,四肢张开,皮肉枯槁,脸上凝固着痛苦表情。尸体胸前插着细管,连着地下暗渠,显然曾被抽干血液用于试蛊。
裴无咎将她拉到一根石柱后,从医药箱取出两粒深褐色药丸,塞进她嘴里一粒。“闭息丸,含着,别咽。”他自己则闭气凝神,双目扫视全厅,锁定炉后阴影处的一道活动机关枢钮。
他正要上前查看,炉底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裴哥哥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冷红袖从炉后缓步走出,红衣如血,骨鞭拖地,银铃轻响。她额间朱砂花钿在幽绿炉火映照下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发间毒蝎簪微微晃动,她抬手抚了抚鬓角,嘴角扬起。
“这三千六百斤‘七情断肠蛊’原液,可都是为你准备的嫁妆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透着癫狂,“你说,我该先让你尝哪一味?是断肠蚀骨,还是……痴心成狂?”
裴无咎不动声色,右手已夹住三枚阎罗针,藏于袖中。他往前半步,将姜昭昭完全挡在身后。
“你炼再多蛊,也不过是他人棋子。”他说,“端木璇许你什么?盟主之位?还是……一条活路?”
冷红袖笑声骤止,眼神一冷。“闭嘴!我才是圣女!我掌握七情断肠蛊,天下无人能解!你懂什么?”她猛然抬手,掌心拍向炉侧机关。
炉盖“轰”地开启,一股浓稠毒雾喷涌而出,呈暗红色,如血云般扩散。雾气尚未落地,已有腐蚀声响起,地面青砖冒出白烟。
裴无咎旋身,医药箱横挡胸前,箱面符文一闪,自动弹出一层薄网,隔开毒雾。他右脚踏前,真气贯于指尖,三枚阎罗针蓄势待发。
冷红袖站在炉台高处,居高临下,狞笑道:“今日你逃不掉!这毒雾遇热则爆,你若运功抵抗,全身经脉都会炸开!乖乖受死吧!”
裴无咎没说话。他忽然抬起左手,扯开左肩外衫。布料撕裂声中,一块暗红印纹裸露出来,形状如火焰升腾,边缘泛着微光,在毒雾映照下竟似有血流隐现。
冷红袖笑容僵住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焚天印。”裴无咎声音低沉,却清晰穿透整个大厅,“药王谷历代谷主传承之证。你以为你在炼蛊?你不过是在替我温养毒源。”
冷红袖后退半步,骨鞭垂下,铃声戛然而止。
“不可能……谷主继承人早死了……当年被烙印逐出……”
“我就是那个弃徒。”裴无咎缓缓抬手,指尖轻抚印纹,“而焚天印真正的用途,不是权柄象征——是镇蛊。”
冷红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惧。
裴无咎向前一步,声音如刀:“你可知为何历代谷主都能控天下奇毒?因为焚天印,本就是以自身精血为引,压制万毒反噬的枷锁。你炼的每一滴‘七情断肠蛊’,都在唤醒它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左肩印纹突然剧烈发烫,皮肤下似有火流奔涌。整座炼毒炉发出低沉嗡鸣,炉中沸腾的毒液竟开始缓慢旋转,由外向内,形成漩涡。
冷红袖踉跄后退,扶住炉台边缘,指甲在铜面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“停下……给我停下!”她嘶喊,伸手欲关炉盖。
裴无咎抬手,三枚阎罗针离袖而出,钉入地面,呈三角之势封锁炉前路径。
“你不配碰它。”他说。
冷红袖猛然回头,眼中戾气暴涨,骨鞭扬起,就要抽下。
裴无咎的左手还按在焚天印上,皮肤下的红光越来越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