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台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,脚底传来石块断裂的闷响。裴无咎一把拽住姜昭昭的手臂,足尖在即将塌陷的边缘一点,借力跃向侧方一块凸起的青岩。他落地时右膝微屈,稳住身形,随即回身将她拉上。
姜昭昭喘了口气,从药囊中取出一小包荧光粉,指尖捻开纸角,轻轻一扬。粉末随风飘散,在残烟未尽的空气中划出几道微弱的轨迹。她眯眼盯着那些光点的走向,低声说:“三面都有动静,他们正往这边收拢。”
裴无咎目光扫过四周乱石,左手按在医药箱上,指节微微发紧。他没有答话,只是缓缓将判官笔横于胸前,眼神锁定北侧一处断崖。
不多时,黑影自碎石后陆续浮现。二十多名蒙面人踏步而出,衣袍染尘,手中短刃泛着紫光,显然是淬过剧毒。他们站定后呈弧形散开,脚步整齐,毫无杂音。
最前方一人停下。他摘下面具,露出半张烧伤的脸,左脸戴着青铜面具,边缘已被磨得发亮。左臂是一截铁制机关,关节处嵌着齿轮,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
冷霄。
“裴无咎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砂石碾过枯木,“你毁了毒田,也毁了我等多年经营。”
裴无咎冷笑:“你带着毒教余孽围堵山谷,为的就是护那片毒草?”
冷霄抬手,机关铁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五指缓缓张开。“我不是来争那几株废草的。”他目光一沉,“我是来讨命的——十五年前,被你师父一杯茶毒死的大长老,是我唯一的师父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裴无咎瞳孔微缩,握笔的手指略紧了一分。药王谷大长老之死从未公开,连典籍都无记载,唯有当年核心弟子知晓。此人竟以此事相质,绝非虚言。
“你说他被‘焚心散’活活熬死?”裴无咎语气未变,却已暗中运功,真气游走四肢百骸,探查周围是否有毒雾潜伏。
“整整三天。”冷霄声音陡然拔高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他疼得撕扯自己皮肉,哀嚎不止,可那伪君子只站在门外,听着,笑着,说‘此毒无解’!”他猛地抬手指向裴无咎,“而你,他的得意弟子,竟对此事一无所知?还是……你也参与其中?”
姜昭昭心头一震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看向裴无咎,却发现他神色未动,仿佛这惊天秘辛不过寻常闲谈。
“所以你成了弃徒?”裴无咎终于开口,语调平静,“因为你擅自追查此事,触了忌讳?”
冷霄嘴角抽动,似笑非笑:“我不像你,被逐出门墙还能逍遥江湖。我只能藏身暗处,等这一天。等亲手把你钉在耻辱柱上,让整个药王谷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叛徒!”
话音落,他左臂机关猛然一震,铁掌合拢,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。身后众余党同时踏前一步,刀锋齐指。
裴无咎不动,只将姜昭昭往身后带了寸许。
“你若只为复仇,为何勾结毒教?”他问。
“毒教?”冷霄嗤笑,“他们不过是工具。就像你如今身边的这个女人,也不过是棋子罢了。”他目光转向姜昭昭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“你以为她真是偶然撞破阴谋?她出现在云州那天,就是我们计划的开始。”
姜昭昭脸色发白,手指攥紧了腰间药囊。
“闭嘴。”裴无咎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刺骨。
冷霄不退反进,一步踏出,地面裂开细纹。“今日,我要你跪在这片废土上,亲眼看着她中毒、挣扎、求你救她——而你,束手无策。”
他右手玄铁手套轻抚左臂机关,一声轻响后,铁臂内部弹出三枚细针,针尖乌黑,显然喂了剧毒。
“你练的是‘寒魄毒’,但体内真气紊乱,已有反噬迹象。”裴无咎冷冷道,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冷霄狞笑,“只要能杀你,一天也值。”
他猛然抬臂,机关铁掌猛击地面。轰然巨响中,碎石飞溅,三道黑线疾射而出,直取裴无咎咽喉、心口、丹田。
裴无咎旋身避过两针,判官笔横扫,挑开第三枚。针尖擦过笔杆,留下一道焦痕。他尚未站稳,冷霄已欺身逼近,左臂横扫,铁肘砸向其胸口。
裴无咎侧身格挡,左肩旧伤骤然一痛,动作迟滞半瞬。冷霄捕捉到这一隙,右拳紧随而至,直击其肋下。
姜昭昭惊呼出声,下意识扑上前。
裴无咎猛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气血翻涌,左手从医药箱中抽出一根银针,反手刺入冷霄手腕穴道。冷霄手臂一麻,攻势顿挫。
两人错身而过,各自退开三步。
冷霄甩了甩手,冷笑:“三年前你就能躲我七招,如今……只剩六招半了。”
裴无咎抹去唇角一丝血迹,将银针收入袖中。医药箱边缘已被毒液腐蚀,露出内层铜板,几瓶药材倾斜破裂,药粉洒出。
“你还记得当年‘九转还魂丹’的事。”裴无咎忽道。
冷霄一怔。
“你说我被逐出师门是因为盗药。”裴无咎盯着他,“可真正修改配方的人,是你吧?你想用那药救你师父,结果药性失控,害死患者,于是嫁祸于我。”
冷霄脸色骤变,眼中怒火暴涨。
“放屁!”他怒吼,“我改配方是为了试药效,可真正导致暴毙的,是药中混入的‘焚心散’!那是你师父亲手下的毒,为了灭口!”
裴无咎沉默。
风穿过乱石堆,卷起灰烬。
冷霄喘着粗气,铁臂缓缓抬起,对准裴无咎:“你不信?那我就让你尝尝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他身后众余党再度逼近,刀锋森然。
姜昭昭突然从药囊中抓出一把淡黄色粉末,挥手撒向地面。粉末遇空气瞬间膨胀,形成一层黏稠屏障,阻住前方三人脚步。
“走!”她喊。
裴无咎没动。他盯着冷霄,声音低沉:“若你说的是真,那你不该找我报仇。”
“我找的不是你。”冷霄咬牙,“是你们整个药王谷的谎言!是你师父披着仁医外衣做的恶!是你这些年装聋作哑的冷漠!”
他一步步逼近,铁臂发出低沉嗡鸣,像是毒蛇吐信。
裴无咎缓缓举起判官笔,笔尖对准冷霄心口。
“那你今天,不只是为复仇而来。”他说,“你是想逼我回头,揭开那些陈年旧账。”
冷霄笑了,笑容扭曲:“聪明人,死得最快。”
他猛然踏地,铁臂如炮般轰出,直取裴无咎面门。
裴无咎侧头避让,笔尖顺势划向其臂肘关节。冷霄中途变招,铁掌翻转,竟以掌心硬接判官笔。金属与青铜相撞,火花四溅。
两人缠斗数招,快若闪电。每一次交手,裴无咎都能感到左肩伤处传来钝痛,真气运行渐滞。医药箱已破损严重,仅剩半边支架。
姜昭昭趁机又撒出两把药粉,暂时挡住两侧敌人。她退至一块巨石旁,迅速翻找药囊,指尖触到一只小瓷瓶——里面是昨夜配好的“凝神露”,可短暂压制剧痛。
她拔开瓶塞,正要递给裴无咎。
冷霄忽地暴喝一声,铁臂猛地震开判官笔,左手玄铁手套直取姜昭昭咽喉。
裴无咎瞳孔一缩,纵身扑挡。
铁掌擦过他右臂,划开一道深口,血立刻渗出。他反手一针刺入冷霄肩井,冷霄闷哼后退,动作却未停,反而狂笑起来。
“流点血就疼成这样?”他抹去嘴角血迹,“等你亲眼看着她被我的毒控制,一点点忘记你是谁,那时候……你才知道什么叫痛。”
裴无咎站定,呼吸略沉,右手仍握紧判官笔,左手悄悄将一枚银针夹在指缝间。
姜昭昭扶着他手臂,低声问:“还能打吗?”
裴无咎没看她,只盯着冷霄:“你信我吗?”
她点头。
他嘴角微动:“那就别死。”
冷霄抬臂,铁掌再次张开,齿轮转动,发出刺耳声响。
裴无咎缓缓抬手,将判官笔指向对方。
两人对峙,风卷残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