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,裴无咎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内室垂帘。那阵急促的喘息已弱下去,只剩断续的抽气声从帘后传来。他抬手掀开一角,目光扫过床榻——城主仰面躺着,嘴唇泛青,鼻腔与耳道渗出细线般的暗红血丝,七窍隐青之症比榜文所言更重。
他俯身探指,搭上对方腕脉。指尖刚触到皮肤,便觉一股阴寒逆流而上,如针刺骨缝。寻常大夫至此必退,他却凝神不动,反将判官笔自袖中抽出,以笔尾轻点城主三寸关位,借金属导引之效,将紊乱脉象一一分辨。
片刻,他收回手,眉心微蹙。
“血魂引。”他低声吐出三字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下毒不过两个时辰,药力尚未入髓,但已锁心脉。”
炉中药渣仍在冒着余烟,艾草混着苦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走近药炉,揭开砂罐盖子,黑褐色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油光。他用判官笔尖挑起一点,凑近鼻端轻嗅——腥甜藏于药气深处,正是血魂引独有的气息。有人用重味药材遮掩毒性,手法熟练,却忘了剂量过重,反而露了马脚。
他转身望向窗棂。窗外老树斜伸,枝干擦过窗纸,投下几道裂痕似的影子。他缓步走过去,假作整理药箱,实则借箱面鎏金纹路反光,窥视窗框缝隙。一道布角卡在木缝里,沾着湿泥,边缘撕裂,像是攀爬时被刮落。
他不动声色,将判官笔收回袖中,随即抬手敲了敲门框,唤来守卫。
“换盆清水进来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这药渣污浊,碍我观色。”
守卫迟疑一瞬,还是应声而去。
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,裴无咎袖中金针疾射,无声掠过窗纸破口,正中布角根部。那碎片应劲脱落,飘然坠地。
几乎同时,屋檐瓦片轻响,一道人影贴檐疾行,衣角翻飞如鸦翅。
外院墙根下,姜昭昭一直盯着待诊堂方向。她靠墙站了许久,手指反复摩挲药囊封口那道新缝的线。忽见屋檐有影掠动,她眼神一凛,腰间银针已滑入指间。
她没有喊,也没有追,只将手中银针甩出。针尾系着细线,如蛛丝牵引,直取那人肩胛。对方似有所觉,猛然侧身翻滚,针擦衣而过,却带下一片布帛,飘落在青砖地上。
她立刻弯腰拾起,指尖捻动。织料粗糙偏硬,经纬夹杂银线,不似本地麻纺。她迅速将碎片塞进最里层药囊,抬头再看,屋檐已空。
待诊堂内,裴无咎听见瓦响,知道她已出手。他立于案前,神色未变,只将手掌覆上药炉,感受余温。火势熄不久,说明方才还有人在此煎药。他打开银针匣,取出一枚长针,在炉底轻轻一划,带出些许黑色残渣。
他正欲收针,忽听内室传来一声闷咳。
“谁……”城主挣扎着睁眼,目光浑浊,“你是……郎中?”
裴无咎转身,走近床前,语气平稳:“路过游医,奉召入府诊治。”
城主喉咙咯咯作响,想说话,却只涌出一口黑血。他颤抖着抬起手,指向窗边:“有人……夜里来过……我没看清脸……但闻到了……檀香混铁锈的味道……”
裴无咎眸光一沉。
檀香是天机盟高层惯用熏香,铁锈味则是血魂引炼制时必经的淬毒环节。两者并存,唯有端木璇身边亲信才可能携带。
“你可曾服下什么异样之物?”他问。
城主摇头,又猛地呛咳:“水……昨日换了新井水……味道不对……但我喝了……之后就开始……疼……”
裴无咎记下,不再多问。他知道,此刻多说一句,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。他取出随身小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药丸,托住城主下巴喂入:“暂护心脉,撑半个时辰。”
药丸入口即化,城主呼吸略稳。
裴无咎起身,走到门边,对外守卫道:“我要查看厨房残羹与茶盏,若府中真有良医,不该漏查饮食源头。”
守卫皱眉:“这……需通禀管事。”
“等你通禀回来,人就死了。”裴无咎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们要的是活城主,不是一具尸首。”
守卫咬牙,终是让开一条路。
他踏出门槛,目光寻向庭院角落。姜昭昭已退回原位,背贴墙壁,看似安静,但手指仍紧扣药囊边缘。他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示意她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往膳房方向去。沿途侍卫林立,目光如钉。姜昭昭低头紧跟,脚步轻得几乎无声。转过一处月洞门时,她忽然顿住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她低声问。
裴无咎停下。
“风里有股味……像烧焦的杏仁。”
他立即屏息,鼻翼微动。一丝极淡的苦香随风飘来,混在园中花气之中,若非精通药理者,绝难察觉。
“不是杏仁。”他道,“是腐泉草灰烬。”
此草剧毒,燃之成粉可致幻迷神,常用于密室投毒。上一章茶楼井水中残留的正是此物母液。
“他们还在试新的法子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不止一个地方下了手。”
姜昭昭脸色微白:“若厨房、井水、空气都被人动过手脚……这病根本不是偶然,是层层推进的局。”
裴无咎没接话。他盯着前方膳房屋顶的烟囱,那里没有冒烟。一座主府厨房,竟断炊已久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门虚掩着,推开来,灶台冷寂,锅碗堆叠未洗。案上摆着昨夜残席,几碟冷菜蒙着纱罩。他伸手揭开一只青瓷茶壶盖,壶底尚存半寸茶汤。他用判官笔尖蘸了一滴,迎光细看——液体呈微浊黄,边缘泛紫晕。
“染了毒。”他收回笔,“不是血魂引,是另一种慢毒,日积月累,耗损元气。先前那人只是加速发作。”
姜昭昭凑近,也看了一眼,忽然伸手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玉瓶,倒出些粉末撒入茶汤。液体瞬间泛起细泡,颜色由黄转褐。
“是‘缠丝蛊’基液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毒会附着脏腑,让人日渐衰弱,到最后……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裴无咎盯着那壶茶,缓缓闭眼。
这不是简单的刺杀,是慢性操控。中毒者意识模糊,易受暗示,极易成为傀儡。难怪城主会被天机盟轻易架空。
他转身欲走,忽觉脚底一滞。
低头看去,砖缝间卡着一枚铜钉,钉帽刻着细密纹路。他蹲身捡起,指腹抹过刻痕——那是半枚残印,形似盘蛇绕月,与药王谷弃徒令牌背面的暗记极为相似。
他眼神骤冷。
冷霄的人,已经先一步进来了。
姜昭昭看见他手中的钉子,也认出了印记,呼吸一滞: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远处钟楼再度响起。
九短一长。
钟声撞在高墙之间,回荡不绝。裴无咎握紧铜钉,抬眼看去,只见钟楼顶层窗格一闪,似有黑袍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