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黑猫撞翻药篓后,裴无咎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那张半烧的告示残角上。朱红令牌轮廓尚未看清,远处巡卫铠甲相碰的声音已逼近街口。他抬手将姜昭昭往身后一拉,顺势扯下肩头灰布外衫,抖开一挡,两人身影便混入刚从南门涌入的挑担商队之中。
人流涌动,穿行至城心广场时,高杆之上黄榜赫然在目。粗麻纸上墨迹未干,写着“城主忽染怪疾,七窍隐青,诏天下良医诊治,重赏千金,赐田百亩”。围观者窃语纷纷,却无人敢上前揭榜。
裴无咎盯着“七窍隐青”四字,瞳孔微缩。他缓步而出,伸手一撕,纸角裂响划破喧闹。
两名铁甲守卫立刻围上,刀柄按鞘,声如铁锤:“撕榜者须立契作保!若无医籍凭证,当场拘押!”其中一人伸手就要扣他手腕。
姜昭昭指尖一颤,药囊边缘被她捏得发皱。她正欲开口,却见裴无咎左手缓缓掀开袖口,一枚铜牌自腰间滑出——靛青底纹刻着“药王”二字,边角斑驳似经火烧,背面隐约可见一道裂痕横贯中央。
守卫对视一眼,神色骤变,竟齐齐退了半步。
“药……药王谷令牌?”年长些的守卫声音低了几分。
裴无咎不动声色,将铜牌举至胸前,冷声道:“奉师命游方出诊,时辰有限。若误了救治,城主归天,莫怪我未曾预警。”语毕,指尖轻压铜牌边缘,一道细微划痕在阳光下闪过。
守卫喉结滚动,终是低头抱拳:“请稍候,我去通传。”
另一人仍持刀戒备,目光扫过姜昭昭身上粗布衣裳,迟疑道:“这丫头……是你药童?”
“乡下来投亲的。”裴无咎侧身挡住她,“不识字,话也少,但熬药还算利索。”
守卫打量片刻,未再追问。方才通报那人已快步奔向城主府侧门,身影没入朱漆大门之内。
广场风起,吹动黄榜残角。姜昭昭垂眼盯着自己脚尖,指甲掐进掌心。等守卫走远,她才低声开口:“这令牌……不是三年前就被毁了吗?”
裴无咎未答,只将铜牌收回袖中,动作极轻。
“假的。”他终于吐出两字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仿的是当年首徒那枚。火灼痕迹是我亲手补的,裂痕走向也对得上。”
她抬头看他侧脸,眉峰紧锁,唇线绷直,与溪边那个肯为她披衣的人判若两人。
“可他们怎会信?”她问。
“因为他们没见过真的。”他目光扫过府门前石狮,又落回那扇紧闭的朱门,“药王谷十年未遣弟子外出行医,谷主闭关不出,消息断绝。只要这牌子看着像,用着像,他们就会当它是真的。”
她咬住下唇,忽然想到什么:“可若府里有人识得真伪——”
“那就说明,”他打断她,眼神冷如寒潭,“这病,本就是冲着引我们进来设的局。”
话音未落,钟楼方向再度传来九短一长之声。余音荡在城墙之间,府内烛影晃动,似有仆役急奔而过。
裴无咎抬手摸了摸袖中判官笔,确认它仍在原位。右手则悄然探入药箱夹层,指尖触到一小包褐色粉末——那是他昨夜调配的“掩息散”,专克识毒镜追踪。
“记住你现在是谁。”他侧头看她一眼,“不说多余的话,不碰不该碰的东西。若有人问你药材配伍,只答最寻常的甘草、茯苓。记住了?”
她点头,手指悄悄抚过缝合过的药囊。那一针一线,都是她在逃亡路上学会的本事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先前通报的守卫折返,身后跟着一名青袍文书。文书手中捧着一块木牌,上书“应诊”二字,边角描金。
“持此牌者,准许入府候诊。”文书宣读完毕,将木牌递来,“但需留一人在外作保,方可放行一人入内初验。”
裴无咎接过木牌,目光平静:“我徒弟留下。”
姜昭昭心头一紧,却见他微微摇头,极轻地眨了一下右眼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:**一切照旧**。
她低头应下,退至石阶之下。守卫示意她不得靠近门廊,她便靠墙站定,目光却始终追着他背影。
裴无咎随文书步入侧门,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门缝收窄的最后一瞬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**等我**。
她攥紧药囊,指甲再次陷入布料。
府内庭院深阔,青砖铺地,两侧植松柏,枝叶修剪整齐。每十步便有一名侍卫伫立,皆佩短剑,目不斜视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苦香,像是艾草混着陈年药渣焚烧后的气味。
文书引他穿过三进院落,最终停在一处偏厅外。门楣悬匾,上书“待诊堂”三字,笔力苍劲。
“大人正在换药,您先在此等候。”文书躬身退下。
裴无咎立于门外,未立即进入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,又抬头望向厅内。帘幕低垂,隐约可见炉烟袅袅,一名老仆正往铜盆里倾倒黑褐色药汁。
他迈步上前,掀帘而入。
厅内陈设简朴,唯有案几上一只紫砂药炉持续冒着热气。炉旁搁着银针匣、脉枕与一方旧砚。他走近细看,砚台边缘沾着些许暗红痕迹,似干涸血渍。
他不动声色,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针,轻轻刮下一点残渣,藏入指套夹层。
正欲收手,忽听内室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瓷碗坠地。紧接着,一阵急促喘息由帘后传出,夹杂着模糊呓语:“……血……都在流……别让端木进来……”
裴无咎眼神一凝。
那声音虚弱沙哑,却不难辨认——正是半月前还在主持春祭大典的主城城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