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她的裙角,药囊裂口处飘出的白粉落在青砖缝里,像一撮未化的雪。裴无咎脚步未停,只将左手微抬,袖口垂下,遮住她腕上微微发颤的皮肤。
街角人流渐稀,巡卫铠甲相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他忽然停下,转身将姜昭昭带入墙凹处,背脊抵住冰冷石面。两人呼吸几乎贴着同一节奏,他低声说:“别说话,等他们过去。”
三名巡卫列队而行,腰间铁牌叮当碰撞。其中一人扫视四周,目光掠过墙角时略作停留。裴无咎不动,右手悄然滑向袖中判官笔,指腹在笔尖轻摩一圈。
巡卫移开视线,脚步远去。
“接下来,按我说的做。”他松开手,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套灰布短褐,“换上这个。把簪子拔了,头发扎紧。”
姜昭昭接过衣服,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纹理。“你要我扮药童?”
“不只是扮。”他已开始解外衫纽扣,“是真得让人信你是乡下来投医馆的小丫头。说话要怯,走路要慢,眼神不能乱看。”
她咬唇点头,迅速脱下鹅黄襦裙,换上粗布衣裳。银药杵簪被取下,发丝束成低髻,再披上旧纱巾。裴无咎也褪去靛青长衫,换上同款灰衣,背上一个普通竹制药箱,模样顿时成了寻常走方郎中。
“药囊呢?”他问。
“缝上了。”她摊开掌心,露出刚用银针密密缝合的裂口,“你还撒了‘隐气散’。”
他伸手探向她腰侧,指尖在药囊表面轻轻一抹,确认气味已被掩盖。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粉末,倒进自己药箱夹层。“若有人查,就说这是治咳的老山参灰。”
远处钟楼一声闷响,打断了对话。
裴无咎抬头望了一眼方向,眸色沉了半分。“走南门。那边人多,反而好混。”
两人汇入街市人流,缓步前行。越靠近城门,巡防越密。每十步便有一岗,守卫手持铜管状物,在过往行人身上扫过。偶有谁身上飘出异样气味,立刻被拉至一旁细查。
“那是‘识毒镜’。”姜昭昭低语,“能嗅出非常规药材反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无咎声音平稳,“所以你别喘太急。”
她用力点头,却仍觉胸口发紧。离城门只剩二十步时,药囊突然又裂开一线,一缕极淡的白雾逸出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守卫头领鼻翼微动,朝她走来。
“你这小药童,带的是什么?”他伸手就要掀药囊。
裴无咎一步跨前,将姜昭昭挡在身后半尺。“大人明鉴,不过是些晒干的甘草碎末,路上防潮裂了口。”
守卫不答,手指继续逼近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布袋的刹那,裴无咎袖中判官笔微震,一枚金针无声射出,细不可察地刺入对方太阳穴旁一寸处。守卫动作一顿,眼神短暂失焦,瞳孔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清明。
“哦……没事。”他收回手,挥手示意,“进去吧,别堵路。”
裴无咎颔首,牵住姜昭昭手腕,稳步穿过门洞。
脚踏进城内青石板的瞬间,姜昭昭才敢大口呼吸。她低头看自己掌心,全是冷汗。
“怕了?”他问。
“不是怕。”她摇头,“是……刚才那针,你打的是‘忆宫穴’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说过,这穴道不能乱碰,万一伤了神识——”
“我没伤他。”裴无咎目光扫过街道两侧,“只是让他忘了这半刻的事。连自己为何抬手都记不清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紧紧跟在他身侧。
主城内部与预想不同。街上行人不少,但人人低头疾行,商铺半掩门板,孩童不见踪影。茶肆酒楼空座连片,唯有几个老者围坐角落,压着嗓子交谈几句,便匆匆散去。
更奇怪的是钟声。
每隔一刻,钟楼便鸣响一次。九声短促,一声拖长,节奏固定,却不合任何报时规律。
姜昭昭耳尖微动:“这声音……听着不像提醒,倒像是……催促。”
裴无咎没应,只抬起右手,在掌心以指代笔,默数间隔。数到第三遍时,他眼神一凝。
“九短一长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药王谷禁地外围的警示律。”
“禁地?”她心头一跳,“怎么会在这里出现?”
“不该出现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但既然出现了,就说明有人在用它传递信号。”
“谁?”
“要么是被困的人想求援,”他缓缓道,“要么是掌控一切的人,在清点猎物。”
她呼吸一滞。
裴无咎忽然牵起她手腕,转入一条窄巷。巷子幽深,两旁堆着废弃药篓和破陶罐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草药腐朽的气息。
“记住现在身份。”他靠墙站定,目光锐利,“我们是来城里寻活路的游医师徒,你不善言辞,我脾气冷硬。若有人问起来历,就说从云州乡下来,投奔城西‘济仁堂’的远亲。”
“济仁堂?那不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它三个月前就被查封了。”他打断,“正因如此,才不会有人去核实。反倒是你说真名字,才容易露馅。”
她懂了。
“还有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褐色药丸,“含在舌下,能压住你体内残留的药香。一个时辰后化尽,到时候再补。”
她依言放入口中,苦涩瞬间蔓延。
“最后一点。”他盯着她眼睛,“进了城,我不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裴无咎。我是郎中裴五,你叫我师父。若遇险,听我指令,不准擅自出手,不准冲动救人。明白吗?”
她看着他冷下来的眉眼,忽然意识到——他已经彻底收起了所有柔软。
溪边的那一吻,茶楼里的并肩,此刻都被隔在城门外。
她用力点头:“明白,师父。”
他略一点头,转身欲行。
就在此时,钟声再度响起。
九短一长,余音沉闷,顺着巷道回荡。最后一声落下时,巷尾一只黑猫倏然跃起,撞翻药篓,惊窜而去。
裴无咎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药篓缝隙间——一张半烧的告示残角露了出来,墨迹模糊,唯见中间印着一枚朱红令牌轮廓,下方写着“即日起,凡持外府医引者,须至府衙核验备案,逾期不报者,以奸细论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