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的手指从窗棂上收回,方才那枚金针已悄然归入袖中。姜昭昭贴着墙根站稳,怀里账册的棱角硌着肋骨,她没动,只朝他点了点头。
屋内烛火跳了一下。
管家背对窗户,正将一叠纸页往炭盆里送。火舌卷住纸角,墨字在焦黑边缘挣扎片刻,便化作灰烬飘起。他的动作很急,指尖发抖,却仍坚持一页页送进去。
裴无咎眼神一沉,左手缓缓探向腰间医药箱。箱盖无声掀开一线,三枚细如毫毛的金针滑入指缝。
“你去取残页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瓦片,“我封他三息。”
姜昭昭点头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她退后半步,脚尖点地,身形微伏。
裴无咎抬手,金针悬于指间。他屏息一瞬,手腕轻抖——
针影一闪,破窗而入。
管家肩膀猛地一僵,右臂骤然垂落,手中最后一张纸滑出半寸,堪堪停在炭盆边缘。他想抬手去抓,可肩头像是被冰锥钉住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得。
几乎同时,姜昭昭撞窗而入。木窗应声碎裂,她落地未稳便扑向炭盆,一把抄起那张残页。火苗舔上纸尾,焦痕迅速蔓延,但她已将纸页甩开,顺势踩灭余焰。
管家瞪大眼睛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:“你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裴无咎翻窗而入,判官笔抵上他后颈,“说一个字,我就让你舌头烂掉。”
姜昭昭蹲在地上,迅速展开残页。纸面大半已被烧毁,仅剩左下角一小块完整。她从药囊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些淡粉色粉末,轻轻洒在焦痕处。
粉末遇碳微颤,泛起极淡的银光。几个字迹缓缓浮现:**城主弟已投天机盟,三日后……**
她呼吸一滞。
裴无咎低头看去,眸色转冷。“三日后什么?”
“看不清了。”她指尖抚过残边,“后面全烧没了。”
管家喉结滚动,额角渗出冷汗。他试图扭头,却被判官笔压得动弹不得。
“是谁让你烧的?”裴无咎问。
管家闭嘴不答。
姜昭昭忽然伸手,捏住他右手拇指,用力一掰。指甲盖边缘翘起,露出底下藏的一粒蜡丸。她挑出来,在掌心碾碎——里面是一小卷更薄的纸条。
裴无咎接过,展开只看了一眼,便将其收入袖中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”他说,“采买账目里,蜜炼骨溶藤每月都有记录,标注为‘陈皮’。你明知不对,却从未上报。”
管家嘴唇微动,终于开口:“我只是个办事的……上面催得紧,我不做,自有别人做。”
“谁是上面?”裴无咎声音未变,但笔尖微微下沉,压得对方脖颈一痛。
“我不知道名字……只知他们穿灰袍,夜里来,不留脸。”
姜昭昭皱眉:“那你为何今晚特别着急烧东西?”
管家沉默片刻,嗓音干涩:“今早有人递话,说有游医进了府,查了茶壶。让我清理所有往来凭证,若出事,由我顶罪。”
裴无咎冷笑:“所以你是弃子。”
管家没说话,只是垂下眼。
姜昭昭看向裴无咎:“这残页不能留。”
裴无咎点头。
她立刻掏出火折子,点燃残页一角。火焰顺着纸边爬升,银光字迹在火中扭曲、消失。她等到最后一丝纸灰落地,才用鞋底碾碎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炭盆里的余烬还在冒烟,空气中浮着焦糊味。管家站在原地,脸色发青,呼吸越来越急。
裴无咎察觉异样,伸手按他脉门。气血淤滞,再不解穴,恐怕会昏厥。
他指尖轻点管家风池、合谷二穴,缓其窒息之苦,却不解肩井禁制。那人喘了几口气,勉强站稳,但仍无法呼救或移动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姜昭昭低声问。
裴无咎环视屋子。书案上散落几本账册,笔架歪斜,显是刚才翻找所致。他走过去,将炭盆旁散落的纸灰扫拢,又把翻倒的椅子扶正。
“维持原样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以为没人来过。”
姜昭昭点头,快步走向窗边。她捡起一块碎木,小心拼回窗框原位,又抹去自己鞋印。最后蹲下身,将炭盆挪回原先位置,遮住地上被踩乱的灰痕。
裴无咎走到门边,耳朵贴上门板。外面走廊安静,没有脚步声。
他转身示意姜昭昭退到屋角阴影处。两人靠墙站立,目光紧盯管家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管家额头不断冒汗,身体微微发抖,却始终不敢挣扎。他的眼睛不停瞟向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突然,他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裴无咎抬手,判官笔遥指其喉。
管家闭上了嘴。
就在这时,屋外传来轻微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,也不是风拂帘栊,而是某种金属与木头摩擦的细响,极轻,断断续续,仿佛来自屋顶。
裴无咎眼神一凛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房梁上方。
姜昭昭会意,屏住呼吸。
那声音停了片刻,随即又响起,这次更近了些,像是有人在瓦片间缓慢移动。
裴无咎一步步后退,靠近姜昭昭耳边,以气音道:“有人在上面。”
她点头,手指悄悄摸向腰间药囊。
屋内烛光摇晃了一下。
管家忽然剧烈颤抖起来,眼球转动,望向屋顶,瞳孔收缩。
裴无咎盯着他,忽然发现他右手食指微微抽搐,像是在数什么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数到第五下时,他猛地睁大眼睛。
裴无咎瞬间反应过来——他在等信号。
他一把拽过姜昭昭,将她拉到自己身后。
几乎就在同一刹那,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某处机关被触动。
紧接着,一道黑线自房梁缝隙疾射而下,直取管家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