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像是从地底深处掘出的闷响。他双臂猛然一震,银链崩得笔直,竟在腕上割出两道深痕,黑血顺着铁环滴落,在焦土上烫出细小的白烟。
裴无咎后退半步,舌尖抵住上颚,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左肩旧伤如被烙铁贴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筋骨作痛。他抬手抹去唇角血丝,目光未离对方脖颈——那里肌肉鼓起,血脉逆流,分明是蛊毒残余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低声对姜昭昭说,声音沙哑。
姜昭昭站在断墙阴影里,手指已扣住药囊口沿。她没应声,只将三枚银针并排夹在指间,针尾系着极细的蚕丝线,微微颤动。
城主弟忽然抬头,眼白布满裂纹般的血网,整个人向前扑来,速度比之前更快。一掌拍向裴无咎胸口,劲风掀起飞灰,砖石地面被掌缘砸出凹坑。裴无咎侧身避让,判官笔疾点其“曲垣”穴,却被对方肩头硬肉弹开,虎口发麻。
第二掌紧随而至,横扫而来。裴无咎跃身翻滚,背脊擦过倾倒的梁柱,火灰簌簌落下。他刚稳住身形,对方已欺近,拳风直逼面门。他抬臂格挡,手臂剧痛,整个人被轰得撞上残墙,尘土轰然扬起。
姜昭昭出手了。
三枚银针破空而起,呈品字形射向城主弟颈后。针尖入肉无声,只在他皮肤上泛起一圈细微涟漪。刹那间,那人动作一滞,拳头停在半空,肌肉绷紧如铁铸,却再难寸进。
裴无咎喘息着撑地站起,额角冷汗滑落。他看准时机,足尖一点,身形贴地掠出,绕至对方身后。火光映照下,他右手指节泛白,判官笔凝聚真气,笔尖泛起微弱青光。
七息。
他知道这封穴只能撑七息。
他逼近,脚步轻如踏雪,避开地上碎裂的瓦砾。城主弟脖颈青筋暴起,四肢颤抖,似在与体内力量抗衡。就在那股僵直即将消散之际,裴无咎猛地探身,判官笔如电疾下,直取“气海穴”。
笔锋入肉三分,黑血喷溅。
城主弟浑身一震,双膝重重跪地,发出沉闷撞击声。他张口欲吼,却只溢出一口黑沫,顺着嘴角滴落,在地面腐蚀出缕缕白气。脊背弓起,又缓缓塌下,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岩。
裴无咎抽回判官笔,手腕一抖,银链甩出,缠住对方双腕,反剪至背后。他俯身将链端钉入地面石缝,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踩实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火势已弱,只剩角落几簇残焰苟延残喘,映得墙壁晃动。屋顶穿洞处漏下一线月光,照在城主弟低垂的头上,发丝焦卷,露出头皮上一道陈年疤痕。
姜昭昭走过来,蹲下查看。她取出一小截香枝点燃,烟雾淡青,带着苦涩药味。香火靠近城主弟鼻端,他眼皮微跳,却没有反应。
“镇蛊香起效了。”她收起香枝,伸手拔出三枚银针,用布巾裹住针身,仔细收进腰间药囊,“针沾了毒血,得用冰露泡三天。”
裴无咎靠在断墙边,左手按住左肩,指缝渗出血迹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目光清明: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这具身体经脉已被金刚蛊蚀得七零八落,现在全靠残存药力支撑。不出两个时辰,他会自己断气。”姜昭昭站起身,看向裴无咎,“你呢?伤得重不重?”
“皮外伤。”他摇头,从医药箱底层摸出一只瓷瓶,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吞下,“但不能再耗神施针了。”
姜昭昭盯着他看了片刻,终究没再多问。她走到城主弟面前,翻看他手掌。掌心布满老茧,指甲边缘有明显刮痕,像是近日频繁使用某种工具所致。
“东坊七井……子时启钥。”她喃喃重复上一章搜出的纸片内容,“七口井,钥匙在子时开启。他是负责守钥的人?”
裴无咎缓步走近,蹲下身,一把扯开城主弟衣领。锁骨下方,有一枚浅色印记,形状扭曲,像是被烙铁烫过的残痕。他指尖轻轻抚过,触感粗糙,边缘不规则。
这不是天机盟的标记。
也不是药王谷的印信。
倒像是某种古老部族的图腾。
“他不是主谋。”裴无咎低声道,“最多是个传令的棋子。真正掌控‘启钥’之人,还在暗处。”
姜昭昭皱眉:“可若没有内应,谁能调动城防、布下毒阵?就连城主都被蒙在鼓里。”
“所以有人借了他的身份。”裴无咎站起身,望向窗外。远处钟楼影影绰绰,檐角铜铃静止不动,“一个能替代他人身份、掌控城池运转的人……不是慕容昭,也绝非端木璇能做到。”
姜昭昭心头一紧:“你是说……”
话未说完,地上城主弟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两人同时低头。
他嘴唇微动,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像是想说话,又像是毒血在气管中翻涌。裴无咎立刻俯身,捏开他的嘴。舌根黑紫,齿缝间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片。
他用判官笔小心挑出。
纸片只有指甲大小,质地奇特,遇空气即软化,墨迹晕开,显出几个极小的字:
**“北井第三砖,夜尽前。”**
姜昭昭瞳孔一缩:“这是新的指令!有人还在联络他!”
裴无咎盯着那行字,眼神渐冷。他将纸片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墙角,从医药箱夹层取出一块黑布,覆在城主弟脸上。
“他已经没用了。”
“可他还活着。”姜昭昭看着那人起伏的胸膛。
“活不了太久。”裴无咎声音平静,“蛊毒反噬,心脉早已破裂。他刚才那一震,是最后的回光返照。”
姜昭昭沉默片刻,忽道:“你说他提过‘他来了’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,有个人能取代慕容昭的位置?”
裴无咎没有立即回答。他低头整理医药箱,动作缓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件器具是否齐全。良久,才开口:“二十年前,药王谷曾有一位长老,精通‘换骨易容’与‘摄魂术’,能以一人之身创造三人身份,行走江湖而不露破绽。后来他私炼禁药,被谷主亲手处决。”
“可尸体不见了。”
姜昭昭接了下去。
裴无咎抬眼看她。
“我在一本残卷上见过记载。”她声音轻了些,“说那长老临死前,把一身技艺传给了一个徒弟。那人从此消失,没人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裴无咎缓缓合上医药箱盖子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姜昭昭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城主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惨笑。
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、低哑的笑声。
他仰面躺着,脸被黑布覆盖,身体不能动,却还在笑。
笑声断续,像风吹过枯竹。
裴无咎一步上前,掀开黑布。
城主弟的眼睁着,瞳孔已散,嘴角却向上扯着,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。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吐出最后一句话:
“你们……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