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映在城主弟的眼底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。
裴无咎的手指还按在他腕上,脉象沉浮不定,似有暗流在筋络间奔突。那句“他来了”悬在空气中,未落定,也未消散。可此刻已不容多想——城主弟喉头一滚,脖颈肌肉猛然绷紧,整个人如弓弦骤松,头颅狠狠撞向地面!
砖石碎裂声响起,银链崩得笔直,断桌一角被掀翻。裴无咎反应极快,判官笔横扫而出,点其肩井,却被一股蛮力震开半步。那人已站起,衣袖撕裂,露出小臂,皮肤正泛出铁灰色,指尖硬如锥刃,踩过火堆时竟不留焦痕。
姜昭昭疾退数步,金针在掌心列成一线。她扬手就是两枚,直取“天突”与“廉泉”,意图阻其吞咽药力。可城主弟只是一抬手,掌风扫过,金针偏斜钉入柱中,余势未尽,气流撞上她的胸口,逼得她踉跄后仰,背脊撞上灼热的梁柱。
裴无咎旋身接住她,将人往角落一送:“别靠近他!”
话音未落,城主弟已扑至眼前。一拳砸下,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,砖块飞溅。裴无咎侧跃避让,判官笔顺势划过对方肘弯,却只在铁灰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,随即滑开。
这不是武功,是蛊。
姜昭昭靠在残垣边,喘息着低语:“金刚蛊……能炼体成钢,三年内不死不伤。但凡服者,必先毁经脉、裂脏腑,活下来的,早已不是人。”
裴无咎没应声。他盯着城主弟的关节处——那里颜色稍浅,动作虽猛,转折之际却有一瞬滞涩。蛊未成,尚有破绽。
他退身绕至断墙之后,医药箱轻响,取出三枚金针,藏于指缝。与此同时,城主弟再度扑来,双掌拍地,整片地面震动,火堆炸起火星,卷成环形气浪向外扩散。
裴无咎借势跃起,足尖点在倾斜的房梁上,身形如燕掠空。判官笔疾点其“曲池”“环跳”“阳陵泉”,皆被硬肤弹开。最后一针扎入膝窝,稍有滞感,对方动作微顿。
机会!
他落地翻滚,避开横扫的一腿,趁势欺近,右手两指夹针,左手虚引诱招。城主弟怒吼挥拳,他矮身突进,血针疾射!
三枚金针齐齐贯入左右琵琶骨与命门交汇处,发出金属撞击般的闷响。铁灰皮肤瞬间龟裂,黑血自针孔喷涌,腥臭四溢。
城主弟双膝一软,轰然跪倒,拳头砸进焦土,指节崩裂却不觉痛。他抬头,眼白布满血丝,嘴角抽搐,仍想开口。
裴无咎没有给他机会。银链甩出,缠住其双腕,反剪至背后,扣在一根未塌的立柱上。链子收紧,压迫经络,令其无法聚力。
屋内火势未歇,主梁已倾斜,木屑簌簌落下。屋顶几处穿洞,夜空隐约可见,却无一人敢从外闯入。方才那阵“惊神粉”的余威仍在街面蔓延,惨叫与厮杀声断续传来。
姜昭昭缓步上前,右臂衣袖破裂,渗出血迹。她从药囊取出一块淡黄布巾,压住伤口,目光落在城主弟身上:“他还活着,但经脉已被蛊毒蚀空,撑不了多久。”
裴无咎蹲下,手指探其鼻息。气息微弱,却仍有起伏。他伸手探入对方怀中,搜出一枚蜡封小筒,打开后是半张烧焦的纸片,字迹模糊,仅能辨出“东坊七井”与“子时启钥”数字。
线索未断。
他将纸片收入袖中,转而捏开城主弟的嘴。舌根发黑,齿缝残留药渣。他用判官笔挑出些许,置于指尖轻捻,触感粗粝带沙,非寻常丹丸。
“不是单纯服蛊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人在他体内埋了引子,只要药效发作,就会自动激活。”
姜昭昭皱眉:“就像机关?”
“更像是信标。”裴无咎站起身,望向窗外。远处钟楼敲过三更,子时已到。
就在此刻,城主弟忽然剧烈抽搐。不是挣扎,而是某种内在力量在牵引。他脖颈扭曲,头颅后仰,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裴无咎眼神一凛,判官笔迅速点其“大椎”“风府”二穴,试图阻断气血逆行。可那股劲力太强,笔尖刚落,便被震开寸许。
“他在传讯!”姜昭昭脱口而出。
话音未落,城主弟张口喷出一团黑雾,非血非痰,凝而不散,悬浮空中竟自行旋转,渐渐显出一个扭曲符号——半轮弯月,嵌着一只竖瞳。
裴无咎抬手一掌击散黑雾,可那影像已烙在视线里。
他知道这个标记。
十年前,药王谷禁地深处,他曾见过同样的图纹刻在石壁上,旁边写着四个古字:**“蛊主召令”**。
这意味着,操控城主弟的,并非端木璇,也不是天机盟主。而是另一个藏在更深暗处的人——一个能以活人为媒介传递消息的真正幕后之人。
姜昭昭看着他脸色变化,声音微颤:“这到底是谁?”
裴无咎没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,舌尖已被咬破,血珠顺着唇角滑下。他将血抹在判官笔尖,又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玉小盒,掀开盖子,里面躺着一枚乌黑如墨的细针。
此针名为“锁魂”,专破邪术寄体。但使用一次,需耗精血三钱,若施术者心志不坚,反噬自身。
他将针尾抵住自己眉心,闭目凝神。
片刻后,睁眼,眸色转深。
判官笔点地,身形骤动。他绕至城主弟身后,针随指走,刺入“灵台”“百会”“神庭”三穴,每一针落下,对方身体便剧震一次。最后一针扎入后颈,黑血顺着针槽涌出,在地上蜿蜒成线。
突然,城主弟双眼翻白,口中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虫壳,落地即碎,化为灰粉。
蛊引已除。
他瘫软下去,只剩微弱呼吸,手腕上的银链叮当作响。
裴无咎收回针,唇色苍白,额角渗汗。这一套“破蛊十三式”耗力极巨,左肩旧伤隐隐作痛,像是有火在骨头里烧。
姜昭昭扶住他手臂:“你不能再用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已经说不出话,但心里清楚。”
他俯身靠近城主弟耳边,声音冷如寒潭:“你说‘他来了’,是不是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?”
那人眼皮微动,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声。
裴无咎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是不是慕容昭早就死了?现在坐在天机盟主位子上的,根本不是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