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药箱角的铜铃又响了一下,很轻,像是被风带过。
姜昭昭正把琉璃瓶从暗格里取出,指尖还沾着方才分装粉末时蹭上的灰白残屑。她盯着瓶底那几粒黑点,忽然起身走到门边,将门拉开一条缝。院中无人,只有晾药的竹架投下几道斜影。
“裴无咎。”她回身唤道,“这黑点,和粮仓米袋外层的灰是一样的。”
裴无咎站在窗前,手中判官笔轻轻敲了两下窗台。他没回头,只道:“你什么时候去查的?”
“刚送完条陈回来,顺路拐去了西仓。”她快步走回桌边,打开《万毒谱》,“守仓的说最近没人动过存粮,可我掀开最上层的麻袋,表面那层米全泛着青灰色,一搓就起粉。”
裴无咎转身,接过她递来的琉璃瓶,在烛光下缓缓倾斜。黑色颗粒滑到瓶壁,遇热后微微膨胀,散发出焦苦气息。
“不是新毒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是‘血魂引’的变种,加了煅制过的断肠草根末,延缓发作时间,却让毒性渗得更深。”
姜昭昭翻到书页中间,指腹划过一行小字:“这里提过类似配方,说是西域毒术与中原药理的结合……但没写解法。”
裴无咎将瓶子收进袖中,拿起判官笔走向门外。
西仓在主院西北角,三面环墙,仅有窄门出入。两人到时,守卫正倚在门框上打盹。见他们来了,慌忙站直。
“我们看看最近出库的记录。”裴无咎递出城主亲签的查验令。
守卫接过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这……得先报李管事。”
“李管事昨夜已被拘押。”姜昭昭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空瓷瓶,“我们只取几袋米样,不碰账册。”
守卫迟疑片刻,还是开了锁。
仓内昏暗,成排粮袋堆至房梁。姜昭昭抽出随身银铲,挑开一袋口沿,舀出一把米倒在纸上。米粒色泽黯淡,表面覆着一层薄灰。她捻了捻,指尖发涩。
裴无咎用判官笔尖挑起一粒,剖开断面。米心呈淡红,有细微丝状物缠绕。
“三日内下的毒。”他将米粒放回纸面,“毒粉混在封袋泥里,遇潮气才慢慢渗入。若非你发现表层异样,等吃到肚里,已是病发之时。”
姜昭昭皱眉:“谁能在封泥时动手?只有管仓的经手人。”
“或者,能直接命令他们的人。”裴无咎目光扫过角落一只空筐,“这筐原先装什么?”
守卫凑近看了看:“前日运来一批新陶罐,说是补厨房用具,搁了一晚就搬走了。”
姜昭昭忽然抬手示意安静。
屋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摩擦,像瓦片被鞋底蹭过。
她不动声色地退到裴无咎侧后方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药囊。
裴无咎缓缓抽出判官笔,抬手一掷。
青铜笔尖破空而上,直击屋脊边缘。一声脆响,瓦片碎裂,尘灰簌簌落下。
一道黑影从檐角跃起,欲往高墙逃去。
裴无咎脚尖一点,人已掠上墙头。他未追远,只抬手甩出一枚透骨钉,钉尖擦过对方腰侧。布帛撕裂声响起,一截断裂的佩饰坠落院中。
黑影借势跃出墙外,消失在巷角。
裴无咎落地,拾起那半截扇骨。月白扇柄,刻着四字——“兼济天下”。
姜昭昭走近,伸手触了触扇骨断口:“和端木璇那把一模一样。”
裴无咎握紧扇骨,指节略紧。他未说话,只是将扇骨收入怀中。
回到东跨院,天已微亮。姜昭昭点亮油灯,翻开《万毒谱》第十三卷。书页泛黄,边角有虫蛀痕迹。
“血魂引改良版,需以七叶莲、甘松、青黛为主药,辅以冰片开窍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笔尖在纸上列出药名。
裴无咎立于窗前,望着城防司方向。片刻后,他转身走到桌边,提笔写下一道封锁令:
“即日起,关闭四门粮道,凡出库粮车,须经医者验毒方可通行。违者,以通敌论处。”
他吹干墨迹,交给姜昭昭:“送去城防司,亲手交到当值校尉。”
她接过纸条,犹豫道:“若毒粮已经流出去了呢?”
“那就得赶在开饭前把解药送到人手里。”他拉开医药箱,取出一套银针,“你配解毒散,我去查昨夜所有领粮户的名单。”
姜昭昭点头,开始清点药囊里的药材。她将七叶莲、甘松逐一称量,倒入研钵。杵子落下时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裴无咎站在门口,忽道:“别用铁杵。”
她一顿:“为什么?”
“这毒怕金气。”他走回来,从箱底取出一根玉杵,“换这个。”
姜昭昭换过工具,继续研磨。药粉渐渐细密,泛出淡青色。
裴无咎看着她动作,忽然问:“你昨日去过几家?”
“三家。”她抬头,“都是老弱人家,领的还是救济粮。”
他嗯了一声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他,“你是不是知道这毒会怎么发作?”
裴无咎停步,背对着她:“三天内,先是头晕乏力,接着四肢抽搐,最后血从七窍渗出。发作越慢,死得越痛苦。”
姜昭昭手一抖,玉杵磕在钵沿。
“那你快去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别等出人命才来得及。”
裴无咎推门而出。
院中风起,吹动窗纸。姜昭昭将研好的药粉装入小布袋,每袋三钱,整整齐齐码在桌上。她数到第七袋时,听见门外脚步声。
不是裴无咎。
来人穿着差役服,手里捧着一张单子。
“姜姑娘,这是今早新开的领粮名单,城主让您过目。”
她接过单子,目光扫过第一行——王家巷八户,皆为孤老。
她抬头问:“这些粮,是昨天那批?”
差役点头:“原定午时发放。”
姜昭昭猛地站起,抓起药袋就往外冲。
差役在身后喊:“您去哪儿?”
她没答,只加快脚步奔向大门。
街市上已有百姓排队。几个老人蹲在粮袋旁,伸手掏米查看成色。
姜昭昭冲进人群,高声喊:“别碰这些米!有毒!”
有人抬头看她,满脸疑惑。
她抽出一袋米,当场倒出一把,指着米粒上的灰:“吃了会死人!都停下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远处巷口,裴无咎疾步赶来,手中判官笔染着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