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落在桌角的医药箱上。那枚铜铃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短促的叮声。
姜昭昭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横线。她咬了咬笔杆,又蘸了点墨,在“龙骨粉”一行旁画了个圈。采购量是往月两倍,但药库出库记录却只多了不到一成。她翻到伤病登记册,逐个核对用药名单,连咳嗽三天的差役都记进去了,也没找出能消耗这么多药材的人。
她抬头看向门外。裴无咎还没回来。
指尖沾了墨,在纸角写下几个数字,她数了三遍,结果一样。不是算错,是账有问题。
门轴轻响,裴无咎走进来,判官笔插回腰带,袖口沾着一点灰。他看了眼桌上的账本,没说话,径直走到箱前取出一套银针,按粗细排开。
“你先看这个。”姜昭昭把账册推过去,“龙骨粉进得多,用得少。其他几样安神药材也有类似情况,像是……有人在截留。”
裴无咎停下动作,接过账本,目光扫过几行字,手指在一处名字上停住。
“李管事?”
“城主府老资格了,管药库六年。”姜昭昭撑着下巴,“我问过药库杂役,说这人平日不苟言笑,批条子利落,从不出错。”
裴无咎将账本翻到背面,抽出一张空白纸,用判官笔快速抄录了几行数据。写完后,他把纸对折,塞进袖中。
“下午你去药库,调五种药材样本——龙骨粉、远志、酸枣仁、柏子仁、茯苓。就说我要配新方。”
“你不一起去?”
“我去城防司拿昨夜新增的病案。”他合上医药箱,铜铃微震,“有人贪的不是钱,是药。这种人,最怕查库存。”
姜昭昭点点头,起身收拾药囊。她把几支空瓷瓶装进去,又塞了把小银铲。临出门前回头问:“要是他拦着不让取样呢?”
“那就当场验。”裴无咎淡淡道,“掺假的药,瞒不过舌尖。”
药库在主院西侧,青砖高墙,铁锁沉沉。姜昭昭亮出城主亲签的取药令,守门差役犹豫片刻,还是开了锁。
李管事正在内间清点药材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眉头立刻皱起。“姜姑娘?裴郎中不在?”
“他忙别的事。”姜昭昭笑着递上单子,“要五种药材各取三钱,做新方试验。”
李管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这几种都是安神类,用量大,得报备城主才行。”
“我已经报过了。”她指了指取药令上的红印,“你看,签押齐全。”
李管事盯着那枚印鉴看了许久,终于点头:“那你等会儿,我亲自去取。”
他转身进了里仓,脚步不急不缓。姜昭昭站在外间,目光扫过架子上的药匣,手悄悄摸进药囊,捏住一枚金针。
约莫半盏茶功夫,李管事捧着五个小瓷罐出来,一一摆在桌上。“都在这儿了,你点点。”
姜昭昭打开第一个罐子,舀了一点龙骨粉在掌心。颜色偏灰,颗粒粗糙。她捻了捻,感觉不对劲。
“这龙骨粉……怎么这么重?”
“新一批是从北地来的矿料,质地实。”李管事语气平稳,“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经手的货?”
她没答话,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空管,将粉末倒入,轻轻摇晃。正常龙骨粉应松散流动,但这批却结块粘壁。
她抬头一笑:“没事,就是习惯多看看。毕竟药出一点差,人命就悬一线。”
李管事嘴角抽了抽:“你倒是认真。”
她收好样本,告辞离开。刚走出药库门,便见裴无咎站在回廊拐角,手里拿着一叠卷宗。
“拿到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,把瓷罐递过去。
裴无咎接过,打开龙骨粉罐,用判官笔挑了一点,指尖捻碎,凑近鼻端嗅了嗅。随即,他将少许粉末抹在舌尖。
姜昭昭屏住呼吸。
他睁开眼:“石粉掺了六成,还加了陈年灰土压重。另外四种也别抱希望。”
“果然是他在动手脚。”
“不止。”裴无咎把罐子封好,“他敢这么干,说明上面没人查。而能让他放心作假的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城主默许,要么有人替他遮掩。”
“可城主刚被救醒,不可能纵容这种事。”
“那就只能是中间有人织了网。”他将瓷罐收入医药箱暗格,“今晚我会再核一遍伤病案。你回去把今天取的药都分装标记,别混了。”
姜昭昭应了声是,跟着他往东跨院走。路过厨房时,一个小厮追上来,递上一封烫金帖子。
“城主府设宴,今晚酉时,请两位赏光。”
她接过来一看,背面写着“特聘医政顾问”六个字。
回到屋内,她把帖子放在桌上。裴无咎正低头整理病案,听见动静抬眼瞥了一眼。
“不去?”
“你想去?”她反问。
“赴宴可以。”他合上卷宗,“但不能接职。”
“为什么?我们不是答应帮他理药政吗?”
“理政是做事,任职是入局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一旦挂名,就成了他的人。以后查出问题,别人只会说我们在清异己,而不是在查真相。”
姜昭昭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你得教我怎么说客套话,我可不会一边吃饭一边拒官。”
裴无咎没笑,只从袖中抽出那张抄录的数据纸,提笔在下方写了几行字:
“本月龙骨粉入库一百二十两,实耗不足三十。其余安神药材均有异常损耗。经查,样本掺杂严重,疑为经手人私售牟利。请速彻查李管事,以免毒药流入民间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折成小笺,递给姜昭昭:“你待会送去城主书房。当面交,别经他人手。”
她接过,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毛糙。“如果他问我是谁写的呢?”
“你就说,是关心这座城的人写的。”
天色渐暗,东跨院的灯亮了起来。姜昭昭换了一身素净衣裙,将药囊换成小布包,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裴无咎坐在桌前,医药箱打开,铜铃静垂。他正用软布擦拭青铜判官笔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
“你真不去?”
“我在等病案里的线索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有人敢在药上动手,就不会只动药。”
她点头,推门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她回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城主看完条陈,当场摔了茶盏。李管事被叫去问话,还没放出来。”
裴无咎放下布巾:“他反应这么大,说明这事早就知道,只是压着没动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想请你明日照常去诊脉。”
“去。”他站起身,将判官笔插回腰间,“我也正好看看,他到底是在怕什么。”
姜昭昭走到床边,从褥子下摸出今日取的药材样本,一一摆上桌面。她拿起龙骨粉罐,倒出一点在纸上,用指甲分开细看。
突然,她停下动作。
“这粉末里……有黑点。”
裴无咎走近,俯身查看。在烛光下,那些细微的黑色颗粒散在灰白粉中,像被碾碎的虫壳。
他用针尖挑起一点,凑近灯火。颗粒遇热微微膨胀,散发出一丝焦苦味。
“不是石粉。”他声音低了下来,“是某种干枯的草药残渣,高温煅烧过。”
姜昭昭抬头:“会是什么?”
裴无咎没答。他把粉末小心收进一只琉璃瓶,旋紧盖子,放进医药箱最底层的暗格。
箱角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一荡。
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