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纸在裴无咎指间翻转了一圈,边缘那道折痕与姜昭昭药囊夹层中的旧账单如出一辙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纸条递还给她,转身走向门边。
铜哨从袖中滑出,贴唇即响。短促三声,是城主府残存亲卫约定的集结信号。哨音落下的瞬间,东跨院外已传来脚步回震,七名未受蛊控的卫兵持械列阵,刀柄皆朝内,以示效忠。
“封锁府邸,加固城门枢机。”裴无咎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夜风,“所有出入口设双岗,非我亲令,不得放一人进出。”
一名小校迟疑:“大人,若四门守将不听……”
“那就把玄铁令插到他们面前。”他抬手解开腰间医药箱扣环,取出一块乌沉沉的令牌。青铜为面,玄铁为骨,正是城主前日所赠、彼时拒收之物。此刻它被攥在掌心,棱角硌得皮肉生疼。
姜昭昭默默跟在他身后,登上东城楼。石阶湿冷,她右手扶着箭垛借力,指尖触到一层薄灰——昨夜无人巡防。
烽火台旁的信炮已备妥,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直冲云霄。她没点火,而是先掀开遮板,仰头望天。北斗偏西,子时将尽。月光清冷,照得城下旷野一览无余。
火把亮起来了。
不是零星几点,而是成片成片地燃起,如同夏夜河岸的萤火骤然疯长。东面银边白幡猎猎,旗帜上隐约可见“天机”二字;南侧赤裙翻飞,铃声随风断续,正是毒教徒惯用的骨铃;北面黑袍覆面者列队无声,每人左臂缠着一道褪色红布——那是药王谷弃徒的旧记号。
“冷霄的人。”姜昭昭低声道,“他们怎么会……”
“有人替他们解了封印。”裴无咎站在瞭望口前,判官笔轻轻挑开木板缝隙,“端木璇要的不是攻城,是让三方势力互相撕咬,最后由他收场。”
话音未落,西面山林忽升起一道烟柱。青灰色,细而笔直,升至半空才缓缓散开,形如鹤首昂鸣。
姜昭昭脸色一变,立刻从药囊翻出一页残卷——《万毒谱》第三页,记载西域秘术“鹤唳烟”。她对照烟色,指尖划过字迹:“此烟一燃,伏兵必动。若用于毒阵,则需子时三刻后发作,借阴气催毒。”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“差七分。”
裴无咎立即转向守军百夫长:“传令各门,紧闭城门,箭上弦,火油备妥。没有命令,任何人不得出击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尤其西门,若有异动,立刻泼油焚渠。”
百夫长领命而去。姜昭昭却未动,她蹲在箭垛边,取出银针一枚,迎月光横于掌心。针影微斜,映出西南方向一处低洼地势——那是废弃瓮城所在,原为储水之用,近年干涸,排水暗渠直通城外。
“那里。”她指向角落,“地势隐蔽,又有暗道,最适合藏人突袭。”
裴无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段城墙略低于两侧,墙根杂草丛生,平日极少有人巡视。若敌军自暗渠潜入,在瓮城内集结,确实可避瞭望视线。
他沉默片刻,抽出判官笔别回腰间,取下医药箱搁在石台上。箱盖掀开,除常用药材外,另有数包密封药粉,标签写着“破蛊散”“软筋粉”“迷神引”。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他对姜昭昭说,“盯住西面烟势,一旦有变,立刻点燃信炮。”
“你要亲自去?”她抬头。
“敌未攻,我先动。”他抓起一把药粉塞进袖袋,“不能让他们把‘后手’打出来。”
她没再问,只迅速将剩余药粉分装成六个小皮袋,一一系上不同颜色的丝线。蓝为解毒,红为镇痛,黑为麻痹,黄为醒神,白为封脉,绿为驱蛊。最后一个小袋空着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挂在了腰带上。
裴无咎看了眼她腰间的药囊排列,忽然道:“把驱蛊袋放在最外侧。”
她点头,调整位置。
这时,西面烟柱微微晃动,似有风扰。姜昭昭立刻趴上箭垛,眯眼远眺。果然,暗渠出口的荒草有轻微摆动,像是刚有人爬出。
“有人出来了!”她压低声音,“三个,穿灰衣,背着长匣。”
裴无咎已跃下城楼台阶,招来两名可信卫兵:“随我去西南段城墙,不要喊,不要亮火把。”
三人贴墙疾行,绕过两座民宅,抵达瓮城外。此处墙体斑驳,几处砖石松动,显然是多年失修。排水口宽约三尺,内壁潮湿,残留着新鲜的泥印。
裴无咎伏地细察,发现泥印中有极淡的腥味——不是污水腐臭,而是某种动物血液混合草药的气息。他伸手抹了一点泥屑,搓捻之间,察觉其中掺有细微鳞片状物。
“蛇蜕粉。”他低声对卫兵说,“毒教惯用之物,用来掩盖足迹气味。”
一名卫兵正欲开口,忽听内部传来金属轻碰声,像是刀鞘磕到了石壁。
裴无咎挥手示意噤声,自己缓缓抽出判官笔,贴着墙缝窥视。瓮城内部空间不小,堆着些朽木和破陶罐,角落里藏着六名灰衣人,正打开长匣,取出一排排细颈瓶,瓶中液体泛着幽绿光泽。
为首之人低声下令:“按三、七、九位布阵,香引子先点,等烟色转紫再启瓶盖。”
姜昭昭的声音突然在城楼上响起:“裴无咎!烟变了!”
众人抬头,只见西面烟柱底部已泛出一抹暗紫,如毒蛇吐信。
裴无咎不再犹豫,一脚踹开半塌的木门,判官笔脱手射出,直取点香之人手腕。那人反应极快,侧身避让,香枝仍被击落,火星溅在干草上,腾起一股刺鼻青烟。
其余五人立刻散开,两人扑向药瓶,另外三人拔刀迎战。
刀光闪动之际,裴无咎袖中撒出一把药粉,随风弥漫。最先冲来的两人脚步一顿,眼神涣散,动作迟缓下来——软筋粉生效。
剩下一人挥刀横斩,裴无咎矮身闪过,反手抽出判官笔格挡,金属交击之声在夜中格外清晰。他趁对方招式用老,欺近身前,一指点在其肋下章门穴,那人闷哼一声,跌坐地上。
此时,瓶中毒液已被倾倒于地,与洒落的香灰混合,开始冒出丝丝白雾。雾气遇风不散,反而贴地蔓延,朝着城墙方向缓缓流动。
姜昭昭在城楼上看得真切,抓起驱蛊袋就要往下跳。
裴无咎大喝:“别下来!封住暗渠入口!”
她顿住,立刻翻出火折子,点燃一支浸油麻绳,抛入排水口深处。火焰顺着残油烧进去,轰然一声,堵死了通道。
白雾在瓮城内越积越浓,已有两名灰衣人倒地抽搐。裴无咎屏息跃出,顺手抄起一只未开封的细颈瓶塞进怀里。
他回到城楼时,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。姜昭昭正盯着西面山林,那里烟柱已熄,林中寂静如常。
“他们不会再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不来。”裴无咎握紧手中的瓶子,“是等着我们松懈。”
他将瓶子递给姜昭昭。她接过,轻轻摇晃,液体撞击瓶壁的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