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昭靠在矮凳上,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住小腿传来的抽痛。她听见门外脚步杂乱,有人抬着担架撞开篱笆门,粗声嚷道:“大夫!快来看看我爹!”
她撑着桌角起身,裙摆扫过地面那滩未干的血迹,脚踝刚一受力便晃了半步。堂屋外日头已斜,光影割过门槛,照见担架上蜷缩的人影——全身裹着破布,气味随风扑来,腐臭刺鼻。
裴无咎正从东屋药柜取药,闻声回头,眉头一拧。他几步走到门口,袖袍掩住口鼻,却仍俯身掀开老者身上麻布。皮肉溃烂如糟木,肩背处裂口翻卷,露出泛黄的筋膜,边缘渗着脓水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。
抬担架的汉子喘着气:“三天前还好好的,昨儿夜里突然喊疼,今早就这样了。”
姜昭昭强忍恶心,跪在地上探脉。手指搭上腕部时几乎滑脱——皮肤湿滑黏腻,脉象沉得几乎摸不到,跳动迟缓而断续。她翻开老者眼皮,瞳孔浑浊发灰,角膜边缘已有轻微剥落。
“不是中毒。”她低声说,“也不是寻常热毒痈疽……像是‘腐骨症’。”
裴无咎侧目看她。
“我在《千金方》残卷里见过名字,说此症蚀骨穿髓,十死九生。”她声音微颤,“可书上写的病灶应在四肢末端,不会这么快蔓延全身……而且,我没见过这么重的。”
裴无咎蹲下,伸手拨开老者嘴唇。口腔内壁布满溃疡,牙龈脱落,舌面焦黑龟裂。他忽然按住姜昭昭手腕,止住她继续检查的动作。
“别碰他舌头。”
姜昭昭顿住。
裴无咎用判官笔轻轻撬开下颌,将舌根缓缓压低。舌底靠近咽喉处,赫然有两个细小孔洞,呈对称分布,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,像是被什么金属反复刮擦过。
他取出一只瓷碟,以笔尖轻刮孔洞周围组织,粉末簌簌落下。又从医药箱中取出一瓶无色试剂,滴入三滴。粉末遇液后泛起幽蓝微光,持续数息才渐灭。
“是银针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特制空心针,表面镀了引毒剂。”
姜昭昭怔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不是自然发病。”裴无咎收起瓷碟,“有人用针把体内积毒强行逼到体表经络,再以药物催化溃烂。这症状,是人为拖出来的。”
堂屋里一时静了下来。远处传来柴房里那只斗笠男的咳嗽声,混着风声掠过屋檐。
姜昭昭盯着老者裸露的肩胛,声音发紧:“谁会这么做?拿活人练毒?还是……刑讯逼供?”
裴无咎没答。他站起身,扫了一眼抬人进来的几个村民。其中一人裤脚沾着红土,那是山北断崖一带才有的泥;另一人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烫疤,形状像半个烙印。
“你们是从哪条路上来的?”他问。
“从后山绕的。”汉子抹了把汗,“怕走大路惊扰别人。”
裴无咎不再多问,只道:“把他抬去东屋隔离,床铺用石灰水浸过,换下的衣服烧掉。谁碰过他,都去西屋洗手,用硫磺皂搓三遍。”
几人应声而去。姜昭昭扶着桌沿想跟进去,却被裴无咎拦住。
“你脚还没好。”他说,“别再沾脏东西。”
“可我得记下症状变化。”她咬唇,“这种病例,错过一次就再也遇不到了。”
裴无咎看了她一眼,终是松了口:“站门口看,不准近身。”
东屋门开又合。老者被安置在单独的竹床上,呼吸微弱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痰鸣。姜昭昭立在门外,目光不离那具枯槁躯体。
片刻后,裴无咎走出来,顺手带上门。
“他体内毒素复杂,有草乌、砒霜,还有种类似蛇涎的黏液。”他边说边走向配药台,“但最麻烦的是,这些毒原本不该发作。若非外力引导,至少还能压半年。”
姜昭昭追上来:“所以真凶是用某种针法,把潜伏的毒全逼出来了?”
“移毒十三针。”裴无咎从箱底取出一只冰盒,打开盖子,寒气溢出,“药王谷禁术之一,能把五脏六腑的毒聚于一处,集中爆发。练此针者,必通阎罗十三针前三式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抚过冰盒边缘的刻痕。
“我师父当年亲手封了这门技法,连同三枚试针样本,埋在藏书阁地窖。现在,有人不仅学会了,还改了针序,让毒走皮表而非内焚。”
姜昭昭倒吸一口气:“那岂不是……出自药王谷?”
裴无咎没说话,只是将冰盒放在案上,取出一枚银针。针身泛青,长约两寸,尾部刻着极小的“叁”字。
“这是当年第三枚试针,我三年前在长白山雪窟找到的。同批共十三枚,其余十二枚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姜昭昭伸手想碰,又被他轻轻挡开。
“别用手。这针淬过‘化筋散’,徒手触之,指尖会烂。”
她缩回手,盯着那枚青针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说毒是从内逼到外的……那如果反着来呢?能不能把已经浮出的毒,重新压回去?”
裴无咎抬头看她。
她眼神亮得惊人,像是痛楚都被暂时忘了:“只要稳住心脉,再用金针锁住三处主络,是不是就能争取时间?等我们查清原毒来源,再逐一解之?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可以试。但风险极大,一旦压制失败,毒流倒灌心包,瞬息毙命。”
“总比等死强。”她说,“让我来。”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我可以坐着施针。”她直视他,“你是担心我手法不行?还是怕我扛不住后果?”
裴无咎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于转身拉开医药箱第二层暗格,取出一套未开封的金针,放在她面前。
“坐稳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针,由我来定穴。”
姜昭昭点头,拖过一张矮凳坐下,将针囊摆在膝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捏住第一枚针,对准老者百会穴方向虚悬。
裴无咎站在床尾,右手搭在判官笔上,目光锁定老者颈动脉起伏。
“准备。”
她手腕微抖,针尖将落未落。
就在这时,东屋窗纸忽地一响,像是有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窗缝间卡着一片枯叶,叶脉断裂处露出一丝暗红,像是被火烧过边缘。
裴无咎一步跨到窗前,掀开纸缝。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草动。他伸手取出枯叶,翻看背面——一道极细的墨线勾出半只蝎形图案,线条歪斜,像是仓促画下。
他脸色骤变。
“这不是自然掉落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信号。”
姜昭昭握针的手没动,声音却绷紧了:“谁留的?”
“认识这个标记的人不多。”裴无咎将枯叶收入袖中,“西域那边,管这叫‘断肠引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