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昭的手还扶在门框上,指尖压着渗血的布条。她望着裴无咎远去的身影被山道拐角吞没,马蹄声渐沉,风卷起院中枯叶打了个旋。她咬了下唇,转身拖着伤腿往药柜走,膝盖一软差点撞上桌角。
东屋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冒泡,她伸手去端,指尖刚触到陶壁就缩了回来——烫得发红。她甩了甩手,从腰间摸出炭笔,在一张黄纸上记下火候时辰,又挪到配药台前翻找陈皮粉。药囊一个接一个打开,草籽洒在案上,她用指腹捻开碎屑,鼻尖微动辨着气味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槛被猛地撞响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来,鞋底带进泥水滑了一跤,跪在地上也没松手。那孩子脸泛青紫,嘴唇抽搐,额上全是冷汗。
“大夫!救救他!”妇人嗓音撕裂,“吃了山里捡的蘑菇,刚吐完就喘不上气了!”
姜昭昭立刻蹲下,掰开孩子眼皮看瞳孔,手指探向腕脉。脉跳紊乱如乱丝,舌苔厚腻发黑。她掀开衣领,颈侧皮肤泛着淡淡乌光——毒已入经络。
她迅速打开针囊,取出三枚银针插在耳侧穴位,又从药瓶倒出半勺灰绿色粉末,混了温水灌进孩子嘴里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,妇人慌忙拿袖子去擦。
“别动他。”姜昭昭低声,“毒还没定住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脚步纷杂,又有几人影出现在门口张望。她抬头扫了一眼,心口发紧:这些人站姿僵硬,有人袖口鼓胀,目光不停往堂屋深处瞟。
她正要起身关门,忽听马蹄破风而来。裴无咎翻身下马,判官笔还挂在腰侧,脸上沾着血迹,不知是产妇的还是接生时划伤的。他一眼看见地上昏迷的孩子,快步上前单膝跪地,两指搭上脖颈动脉。
“血行逆冲,毒侵心窍。”他抬手掀开孩子眼皮,瞳孔缩成针尖,“再晚半刻,神志就散了。”
姜昭昭递上银针:“我已封住耳后三穴,用了清瘴散。”
裴无咎点头,抽出判官笔尾部暗槽,弹出一排细如毫毛的银针。他并指夹针,运力于腕,在患儿头顶百会穴轻轻一刺。针尖没入不过三分,却引得孩子全身一颤。
“阎罗十三针·引毒式。”他低声道,指尖缓缓推动针柄,沿着督脉下行,依次点刺神庭、上星、囟会。每下一针,患儿呼吸便沉重一分。
当第七针落至大椎时,孩子喉头突然剧烈滚动,猛地弓身呕出一大口黑水,腥臭扑鼻。围观村民齐齐后退一步。
裴无咎迅速扶住其肩,右手按压天突穴助其排空。黑水不断涌出,夹杂着腐烂菌块,直到只剩清水咳出,孩子才瘫软下来,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“活了!活了!”妇人抱住孩子嚎啕大哭,“真是神仙下凡啊!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合掌拜谢,有人往前挤着喊自己家人也病得厉害。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踉跄进门,说孙子摔断了腿;另一个妇人抱着咳嗽不止的婴儿,眼泪直流。
裴无咎没理会喧闹,只盯着那个呕吐的黑水洼。他用判官笔挑起一点残液,凑近鼻端轻嗅,眉头微皱。这毒虽来自毒菌,但其中掺了一丝金属涩味——不像是自然生成。
他抬眼看向门口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。其中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悄悄把手伸进袖中,另一人则不断瞄向东屋堆放药材的架子。
“墨影。”裴无咎声音不高,却穿透嘈杂。
一道黑影从屋檐跃下,无声落在院中,站在通往药房的小径上,不动,也不说话。
裴无咎起身走到堂屋主位坐下,将医药箱摆在面前,打开三层暗格。他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几粒褐色药丸分给姜昭昭:“重症先用这个,化痰开窍。”
姜昭昭接过药丸,忍着脚踝剧痛站起来,跛着走向配药台。她刚拿起秤杆,忽觉一阵眩晕,扶住桌沿才没倒下。额头冷汗直冒,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两层布条。
“你去西屋歇着。”裴无咎头也没抬。
“不行。”她咬牙,“这些人里未必都是真病患,我要是不在,你怎么分辨谁在装?”
裴无咎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。她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可眼神依旧亮得惊人。
他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深色布巾扔过去:“换掉。”
姜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包扎布,没说话,接过新布巾转身进了西屋。出来时脚步更慢,但伤口重新裹紧了。
裴无咎开始问诊。一个接一个病人上前,他只问三句话:何时发病?有何症状?吃过什么?答不上来的,一律排到最后。
那个斗笠男被叫到时,支吾不清,说自家儿子腹痛三天。裴无咎让他把人抬进来,对方却推说太重搬不动。
“那就等别人看完再说。”裴无咎直接挥手,“下一个。”
人群中有不满的嘀咕,但没人敢吵。墨影一直站在角落,手按在腰间透骨钉上,目光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药柜的人。
姜昭昭在配药区忙碌,按方抓药、称量、包好递出。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,手指几次打滑,差点打翻药瓶。但她始终没停下。
日头偏西,夕阳照进堂屋,药炉蒸腾的雾气在光柱里翻滚。门外还有七八人在等,屋内地上坐着五六位刚服药的患者。
裴无咎正给一名手臂肿胀的猎户敷药,忽然听见姜昭昭闷哼一声。他回头,见她扶着柜子蹲了下去,右手撑地,左手死死掐住小腿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起身要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她喘了口气,勉强站起来,“就是……有点麻。”
裴无咎盯着她脚下那一小片湿红,眉头拧紧。他几步走过来,一把掀起她裙摆下摆——包扎的布条全红了,血顺着脚踝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“你还在硬撑?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说了我能行。”她想往后退,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。
“坐到那边去。”他指了指角落的矮凳,“再动一下,我就让你明天躺着。”
姜昭昭张了张嘴,终究没反驳。她慢慢挪过去坐下,双手抱膝,下巴抵在膝盖上,像只淋雨的雀鸟。
裴无咎转身对门外喊:“今日只接最后三人,其余明日清晨再来。”
村民虽有怨言,但没人敢闹。那斗笠男见状,悄悄往后退了几步,想溜出院子。
墨影一闪,拦在他面前。
裴无咎走过去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对方掌心。铜钱边缘刻着细密纹路,中间有个极小的“医”字。
“拿着它,明早第一个进来。”他说,“别让我再看见你把手藏在袖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