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山雾未散。裴无咎将最后一片竹瓦压上屋顶,用麻绳捆紧横梁。他跳下梯子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目光扫过整座医庐。三间主屋并列而立,东侧是药柜储藏,西侧煎药房烟囱直立,正中堂屋门敞开着,门槛处那块刻着“医”字的石片已被嵌入地面,稳稳当当。
姜昭昭坐在石台边,脚踝还裹着布条。她手里捏着炭笔,在一个个陶罐上写下药名,写完一个便轻轻摆进东屋架子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:“封顶了?”
“嗯。”裴无咎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,湿发贴着额角,“烟囱通了,灶火试过,不倒烟。”
“药圃呢?”
“南坡翻过三尺土,野葛移栽到西角阴地。”他拧干布巾,“围栏也扎好了,明日可种苗。”
姜昭昭咧嘴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块新削的木牌,递过去:“我昨夜刻的,你看挂哪儿合适。”
木牌长两尺,宽一掌,正面刻着四个字——裴姜医庐。字体歪斜却用力,像是硬生生凿出来的。
裴无咎接过,指尖抚过刻痕,没说话,转身走向门前那根主柱。他抽出判官笔,在柱头下方比了比高度,然后将木牌横钉上去。锤子敲了三下,声音清脆。
“今天就开诊?”姜昭昭问。
“既然建了,就没必要等。”他收回锤子,插回腰带,“你留下看屋,我去林子里再砍两根备用梁木。”
“我不走动就行,又不是不能做事。”她撑着石头站起来,“病人来了总得有人迎。”
裴无咎看了她一眼,终是没再说什么,只点头:“若有情况,敲铜锣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山道上传来杂乱脚步声。两人同时转头望去,只见三个村民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而来,担架上躺着个老者,面色青灰,双目紧闭,嘴角泛着暗紫。
“大夫!救命啊!”走在前头的汉子嗓音嘶哑,“我爹昏了三天,村里的郎中说治不了,听人说这儿新开了医庐,赶紧送来了!”
裴无咎快步上前,蹲下查看。老人呼吸微弱,脉象滞涩,皮肤泛冷,确有中毒迹象。他伸手探其颈侧,指尖触到一丝极淡的腥气。
姜昭昭也凑近,皱眉把脉片刻,低声对裴无咎道:“血魂引残毒……但量极轻,不该昏迷这么久。”
裴无咎眼神微凝。他从药箱取出青铜判官笔,笔尖挑开老人衣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乌线。这是“血魂引”特有的经络游走痕迹,寻常大夫根本看不出。
“先施针稳心神。”他说。
姜昭昭立刻取来针囊,递上七枚银针。裴无咎执笔在手,运力于指,以“阎罗十三针”中的“启灵式”,依次点刺患者百会、神庭、印堂三穴。针尖入肤不过半寸,动作轻缓。
就在第三针落下瞬间,老人眼皮猛地一颤。
裴无咎收手极快,退后半步。几乎同时,老人猛然睁眼,右手成爪直抓他咽喉,掌风带起一股腐腥之气!
裴无咎旋身避让,左手反扣其腕,右手指节撞向对方膻中穴。一声闷响,那人胸口凹陷半分,气息骤窒,扑倒在地。
“果然是装的。”裴无咎站定,冷冷看着地上挣扎的老者,“血魂引若真入髓,三天早该断气。你能爬这么远,还能发力偷袭,体内哪有半分毒存?”
姜昭昭迅速上前,两枚银针封住对方四肢要穴。她掰开其右手,袖中滑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来些许灰粉,嗅了一下脸色微变:“迷魂散!想趁机撒药乱局。”
老者躺在地上喘息,脸上青灰褪去,露出本来肤色。他咧嘴一笑,牙缝发黑:“好眼力。可惜你们这破屋子,迟早烧成灰。”
裴无咎俯身,一把扯开其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烙印——形如蝶翅,尾端带钩。他眸色一沉:“毒教余孽。”
“猜对了,赏不赏命?”老者冷笑,“但这山里,不止我一个等着看热闹。”
姜昭昭皱眉:“你是探路的?后面还有人?”
“我说了,你们……”
话未说完,裴无咎抬脚踩在其喉结处,力道不重,却让他再难开口。“墨影。”他朝屋后低唤一声。
黑影一闪,墨影已立于院中,蒙面不动。
“押进柴房,上铁链。”裴无咎松开脚,“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叫。”
墨影点头,拎起老者消失在屋侧。
姜昭昭盯着那枚瓷瓶,喃喃: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……是谁走漏的消息?”
裴无咎望向山道尽头,那里尘土未歇。“不管是谁,既然找上门,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。”
他转身走进堂屋,打开医药箱,取出一套新针具放入怀中。随后走到药柜前,拉开最下一层抽屉,取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金属护甲,贴于小臂内侧。
“你要防下一波?”姜昭昭问。
“开医庐不是请客。”他系紧袖口,“治病救人,也得先保住自己。”
正说着,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人数更多,夹杂着孩童哭声和妇人低语。一行七八人缓缓走近,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,抱着一个脸色发青的小童。
“大夫……求您看看孩子吧!”妇人跪在门槛外,“昨夜吃了山菌,吐了三次,现在手脚都凉了!”
裴无咎看了看姜昭昭。她点头:“这次是真的急症。”
他走上前,蹲下检查小童瞳孔与舌苔,又摸其腹部。“不是毒菌,是寒湿入胃,引发痉挛。”他起身,“取温水化开陈皮粉,灌半勺,再抱去东屋炕上捂汗。”
妇人连声道谢,抱着孩子进屋。
姜昭昭正要跟进去,忽觉脚踝一阵抽痛。她扶住门框,低头一看,渗血的布条又被浸湿了一圈。
裴无咎瞥见,皱眉:“我不是让你坐着?”
“疼也得动。”她咬牙,“这才第一天,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不行。”
裴无咎没再说话,转身去灶房烧水。片刻后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药汤,递给另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。
日头渐高,求医的人陆续不断。有摔伤的猎户,有腹痛的农妇,还有被蛇咬的孩童。裴无咎坐镇堂屋问诊,姜昭昭在旁配药记录,两人配合默契,节奏井然。
午时过后,人群稍歇。姜昭昭靠在药柜边揉脚踝,抬头看见裴无咎正站在门口,望着山道出神。
“还在想刚才那人?”她问。
裴无咎摇头:“他在警告我们,但也暴露了他们的急躁。真正的杀招,不会明着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关门?”
“关门就是认输。”他回身,目光落在她包扎的脚上,“你今晚别睡东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东屋靠外,窗纸薄。”他淡淡道,“若有人夜里放烟投毒,你会第一个中招。”
姜昭昭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那你呢?”
“我睡堂屋。”他拿起判官笔,“谁想闯进来,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外面又响起急促脚步声。一个少年冲进来,满脸惊慌:“大夫!村口李家娘子难产,血流不止,接生婆说怕是保不住了!”
裴无咎抓起药箱就走。
姜昭昭一瘸一拐追到门口:“我也去!”
“你留下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若有第二批人冒充病患,屋里不能没人。”
少年骑另一匹马先行,裴无咎扬鞭紧跟。马蹄踏起尘土,疾驰而去。
姜昭昭站在门前,手扶着“裴姜医庐”的木牌,望着远去的身影。她低头看了看脚踝,血已经渗到鞋面。
院中铜锣随风轻晃,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