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扶着姜昭昭站稳,指尖还搭在她肘弯处,忽然察觉远处小径上传来两道脚步。一轻一重,踩得碎石微响,却不似村民赶路那般急促慌乱。
他松开手,不动声色将判官笔搁上桌沿,顺势退半步,立于屋檐阴影之下。姜昭昭正要转身去取药囊,却被他轻轻一拦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道,“来的是熟人,不是善客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已转过院角。前头那人披着灰袍,脸上扣着铁制鸟嘴面具,行走时肩头微颤,像是忍着旧伤;后头女子裹着素纱面巾,身形纤细,脚步虚浮,嗓音沙哑如磨石擦过青砖。
“裴师兄,昭姑娘。”戴面具的男子开口,声音从鸟嘴中传出,带着金属般的嗡鸣,“多年不见,可还认得故人?”
姜昭昭眼睛一亮:“寒鸦?雪蝉?你们……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寒鸦没答,只抬手掀开面具一侧,露出半张烧痕交错的脸,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腰间晃动的药囊上。那囊口绣着一圈扭曲藤纹,泛着暗紫光泽,在日光下竟有些刺眼。
“这纹样,”他缓缓道,“我在西域见过。毒教‘七情断肠蛊’祭坛上的幡布,就是这般走线。”
姜昭昭怔住,下意识攥紧了药囊边缘。她张了张嘴,还未出声,裴无咎已迈步上前,挡在她身前。
“你若只为叙旧,便坐下喝茶。”他语气平淡,手指却轻轻敲了三下桌面——短、顿、长,像雨滴落瓦。
寒鸦眼神微缩,立刻闭嘴。
姜昭昭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:“是我自己瞎绣的,哪懂什么蛊术……雪蝉姐姐,快进来坐吧,外头热。”
雪蝉没动,只微微颔首,面纱下的唇似乎抿了抿。她视线扫过院中晾晒的药材,最后停在东屋门口那条隔离用的红绳上。
“听说你们刚救了个烂皮的老头?”她声音干涩,“手法挺新奇。”
裴无咎不接话,转身提起炉上茶壶,倒了四杯粗茶。热气腾起,遮住他半边脸。
“坐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是对着偏屋方向,“偏屋收拾出来了。你们一路赶来,想必累了。”
寒鸦看了雪蝉一眼,两人缓步走入偏屋。姜昭昭想去帮忙安顿,却被裴无咎按住肩膀。
“让他们自己来。”他说,“你脚还没好,别凑得太近。”
她皱眉:“他们是弃徒,和你一样……未必是坏人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坏人。”他盯着偏屋门缝里闪过的紫檀药箱,“只是有些人,连自己为何而来都说不清。”
姜昭昭低头看着自己的药囊,手指摩挲着那圈藤纹。“我真的不知道这图案有问题……小时候逃命途中,在一个破庙捡到半块绣片,觉得好看就照着描了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在她药囊边缘轻轻一划。针尖掠过布面,发出细微的“嘶”声,随即收回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别再碰它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清了点东西。”他把银针收入针囊,“有人想借你的手,传个信。”
她心头一跳,还想追问,却被一阵咳嗽打断。
雪蝉倚在偏屋门框上,一手扶墙,另一只手摘下面纱。她脸上覆着一层惨白药膏,左颊处凹陷下去一块,像是被什么剧毒之物蚀尽了皮肉。
“裴师兄,”她低声问,“我能治吗?”
姜昭昭立刻上前:“能!当然能!你这是冰毒侵肌,加上用药不当导致溃烂……只要换掉腐膏,引出余毒,再调养几个月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雪蝉重新拉上面纱,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裴无咎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随身携带的瓷瓶上。瓶口封蜡颜色鲜红,与寻常药瓶不同,更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你们这次出来,冷霄知道吗?”他忽然问。
寒鸦冷笑一声:“我们如今各走各路,谁还听谁的令?”
“那端木璇呢?”裴无咎又问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
雪蝉的手指微微一抖,面纱边缘轻颤。寒鸦则缓缓放下面具,重新扣紧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们只是路过。”他说,“听说你在这儿立了医庐,特来看看。”
“顺便看看我有没有收留不该收的人?”裴无咎接过话头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师兄多心。”寒鸦抱拳,“我们这就歇下,明日便走。”
裴无咎点点头,转身走向主屋。临进门时,他回头看了眼姜昭昭,眼神示意她跟上。
两人回到堂屋,门虚掩着。姜昭昭刚坐下,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绕到了后院柴房方向。
“墨影。”裴无咎对着空荡的院角说了一句。
黑影一闪,墨影已立于檐下,蒙面不动。
“盯住他们。”裴无咎道,“尤其是那个药箱,别让人打开。还有,查查他们来的路上,有没有停留过北崖。”
墨影点头,身形一矮,消失在墙角。
姜昭昭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:“你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?”
“不是冲你。”裴无咎打开医药箱,取出一只玉盒,“是冲‘金针渡厄’的痕迹来的。你昨夜画经络图时,笔锋带出了姜家秘传的转折法,那种写法,江湖上只有三个人认得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师父,冷霄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替你主母试药的那个老药师。”
姜昭昭脸色发白:“你是说,他们怀疑我是姜家派来的探子?”
“或者更糟。”他合上玉盒,“怀疑你已经开始恢复记忆。”
她猛地站起身,牵动脚踝,踉跄了一下。裴无咎伸手扶住她臂膀,力道沉稳。
“别慌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是谁,我说了算。”
她喘了口气,点点头,却又想起什么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?在院子里,你一直拦着我。”
“因为你太想证明自己清白。”他看着她,“越是急于解释的人,越容易露出破绽。他们要的不是答案,是反应。”
她咬住嘴唇,良久才问: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继续端茶送水,笑脸相迎。”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道缝隙,望着偏屋灯光,“等他们自己漏出马脚。”
天色渐暗,灶房升起炊烟。姜昭昭强打精神,煮了一锅米粥,另炒了两碟青菜。她端着托盘走向偏屋,裴无咎默默跟在身后几步远。
寒鸦坐在门槛上,正擦拭他的鸟嘴面具。雪蝉则靠在床边,手里捧着那只红蜡封口的瓷瓶,指尖轻轻摩挲瓶身。
“吃点东西吧。”姜昭昭把托盘放在桌上。
雪蝉抬头,声音比白天更低:“昭姑娘,你真不记得十六岁以前的事了?”
姜昭昭手一抖,汤勺磕在碗沿。
裴无咎 stepped forward, placed a hand on the doorframe.
“她记得的,都写在针法里。”他说,“其他的,不重要。”
雪蝉垂下眼帘,没再说话。
寒鸦却忽然开口:“裴师兄,听说你用了‘千年冰魄’救人?那东西,据说一触即化,你怎么存得住?”
裴无咎看着他:“你关心这个?”
“好奇罢了。”寒鸦笑了一声,“毕竟,整个江湖,也就你一个人活着从长白山雪窟走出来。”
裴无咎没回答,只从怀中取出那只漆黑冰盒,放在桌上。寒鸦瞳孔微缩,雪蝉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“想看?”裴无咎问。
两人皆未应声。
他缓缓掀开盒盖,一股寒气涌出,吹熄了桌上油灯。黑暗中,唯有那块晶石泛着幽蓝微光,映得三人脸色忽明忽暗。
寒鸦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裴无咎合上盒盖,重新收起。“喝你的茶。”他说。
就在此时,姜昭昭腰间药囊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,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