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过去,那支铜尺还挂在医馆门后,斜插在旧木匣里,边角磨得发亮。孩子早已不再需要它来记事,如今他带着自己的徒弟巡诊十里八乡,偶尔捎回一包新采的草药,放在檐下晾晒。
裴无咎坐在院中石凳上,面前摊着一本医案,纸页泛黄,字迹是他年轻时亲手所录。他翻到“阎罗十三针”那一页,指尖停在最后一行批注上——那是他三十岁那年写下的:“毒可杀人,亦可活人,唯心执之。”
风掠过树梢,几片银杏叶落在纸上,他没去拂,只缓缓合上册子,抬头看向院角。
姜昭昭靠在摇椅里,膝上铺着一只青布药囊,边角磨损,线脚松散。她眯着眼,左手捏针,右手抖线,试了几次都没能穿进针鼻。手指有些不听使唤,她皱了皱眉,仍不肯喊人帮忙。
裴无咎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铜镊子,走到她跟前,低头将线头夹住,稳稳送入针眼。她抬眼看他,嘴角微扬:“还是你手稳。”
“老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“手也慢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她把药囊递过去,“你昨儿还给山那边的娃子扎了三针,退烧比谁都快。”
他接过药囊,没再接话,只是轻轻抚平褶皱处的布面。这囊子他认得,是她刚来医庐时缝的第一只,那时她总把甘草和黄精混在一起,被他当面说蠢,她气得把药囊摔在地上,第二天又悄悄捡回去补好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轻快跳跃。孙儿牵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跑进院子,脸上沾着泥点,嘴里嚷着:“爷爷!奶奶!有人从西边来了,背着个包袱,走不动了!”
裴无咎抬眼看去,那孩子约莫五六岁,怯生生地躲在孙儿身后,抓着他衣角。
姜昭昭放下摇椅扶手,慢慢撑起身子。“从西边?可是过了断崖坡?”
“嗯!”孙儿点头,“那人腿瘸着,说是来找大夫的,一路问过来的。”
姜昭昭转头看向裴无咎。他也正看着她,目光平静,却像早年出诊前那样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。
她没说话,只是将穿好线的针别回袖袋,顺手拍了拍裙摆上的尘。他则合上医案,起身走向屋内,片刻后背出那口鎏金医药箱。箱角磕碰出几道划痕,铜扣依旧清脆,“咔嗒”一声扣紧。
孙儿蹦跳着往前跑:“我带路!”
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朝门口去了。裴无咎与姜昭昭并肩走出屋檐,脚步不急,却一步未落。秋阳斜照,院中银杏树影拉得极长,枝叶交错,像一对相握的手。
走到院中,她忽然停下,抬手拂去他肩头一片落叶。他也侧过身,见她鬓发斑白,额间皱纹深如刻刀,可那双眼睛,还是当年在云海峰下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——亮得惊人。
“这地方,是你挑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当然。”她笑了,“开门就能看见山路,谁来了都逃不过咱们的眼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伸手扶了扶她的肘,两人继续向前。风穿过廊下,吹动檐角挂着的一串干薄荷,簌簌作响。
到了医馆门前,那病人已倚在门框上,脸色灰败,呼吸短促。孙儿站在旁边,学着大人的样子,小声问:“叔叔,哪里不舒服?”
病人喘着气,抬眼看向屋内,嘴唇动了动。
裴无咎走上前,蹲下身,伸手探他腕脉。指腹刚触到皮肤,便觉一股滞涩之感顺着经络传来。他眉头微蹙,回头对姜昭昭说:“缠丝藤,加了山蝎粉。”
“老方子就行。”她应道,转身进屋取药。
裴无咎从箱中取出银针,三枚并列,动作依旧利落,只是手臂略显僵硬。他刺入对方风池、合谷、内关,针尾轻颤,病人喉头一动,咳出一口黑血。
“吐出来就好了。”他说,收针入匣。
姜昭昭端着一碗药汤出来,蹲在一旁,轻轻扶起那人头颈:“喝下去,能走动了再说。”
那人哆嗦着手接过碗,一口气喝了大半,额头渗出汗珠,脸色渐渐缓了过来。
孙儿蹲在旁边,盯着那碗看:“奶奶,这药苦吗?”
“苦。”她把空碗递给孙子,“但比命甜。”
孩子点点头,抱着碗跑进屋里。另一个小些的孩子怯怯地蹭到裴无咎身边,仰头问:“爷爷,他是坏人吗?”
裴无咎低头看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?”
“他……他流黑血。”孩子缩了缩脖子,“像妖怪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伸手按了按孩子的肩膀,“妖怪不来看病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却没再问,只乖乖站到姜昭昭身后。
太阳渐渐西沉,余晖洒满院落。银杏叶不断飘落,有几片沾在裴无咎的靛青长衫上,他没理会。姜昭昭靠在门边,手里攥着那根银药杵簪,簪头有些发暗,是多年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“累了吗?”他问。
“不累。”她摇头,“坐久了才累,走动反而舒坦。”
他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门前山路。远处山雾渐起,归鸟掠林而过。
“明天还要巡诊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东村李家媳妇又要生了,托人捎信来,请我们过去守着。”
他点头:“我去备药。”
她笑了笑,抬手理了理鬓发:“你备你的,我煮我的,还是老样子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说:“要是哪天走不动了,就让孩子们去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她立刻反驳,“病人认的是咱们的脸。你不来,我不来,他们心里就没底。”
他没争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夜色渐浓,医馆内点起油灯。两个孩子在堂屋角落玩着木剑和药囊,孙儿把铜尺拿出来,教弟弟怎么量药粉。裴无咎坐在灯下整理今日用过的针具,姜昭昭则在灶边温着药汤,火光映在她脸上,皱纹里藏着笑意。
门外忽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:“裴大夫,姜大夫,北岭那边……赵老汉摔伤了腿,疼得厉害,能去看看吗?”
裴无咎抬起头。
姜昭昭也停下搅药的动作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
她放下药勺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。他合上针盒,起身背上药箱。
孙儿立刻跳起来:“我跟你们去!”
“太晚了。”姜昭昭说,“你在家守着弟弟。”
孩子撅嘴,却不敢闹,只小声嘀咕:“等我长大……”
裴无咎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眼灶上温着的药汤,又看向她。
她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踏出门槛,迎着夜色走上山路。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老树生出的两根主干,盘根错节,再也分不开。
孙儿趴在窗边,看着那两个身影渐行渐远,直到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尺,又望向墙上挂着的那支青铜判官笔。
心里暗自下定决心,以后也要仗剑天涯行侠仗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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