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药囊上,那青布缝补的痕迹在日头下泛着浅白。五年过去,它还挂在医馆门侧,针脚细密,像一道旧伤愈合后的印记。
裴无咎坐在檐下石凳上,手里一块软布来回擦着青铜判官笔。笔身磨得发亮,圆头无锋,是给孩子练手用的。他放下笔,伸手拨了拨旁边稻草人肩上的草叶——那是孩子昨儿扎歪的一针留下的褶皱。
院中传来哒哒的脚步声,小木剑敲在地上,节奏歪斜却欢快。孩子从墙角转出来,木剑扛在肩上,仰头看父亲:“爹,我扎对了没?”
裴无咎起身走过去,捏住稻草人手臂,指尖顺着经络推了一圈。“偏了半寸,”他说,“少阳经在这儿。”他点在稻草人肩井处,“扎错了,人会麻到抬不起手。”
孩子踮脚凑近看,鼻尖几乎碰上草人。“那我重来!”他转身跑回屋,不一会儿又冲出来,袖口鼓鼓囊囊,怀里抱着自己的小药囊。
姜昭昭正从后院走出来,手里一束晒干的薄荷,见状笑了:“你倒比你还娘勤快。”
“我要当大夫!”孩子仰着脸,“娘说闻药香能定神,我天天闻!”
她把薄荷挂上檐角竹竿,伸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那你可得记住,甘草甜,黄连苦,乌头毒,不能乱尝。”
“我知道!”孩子拍胸脯,“上次你教的,我都记着呢!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顿住,耳朵一竖,扭头望向山道远处。那儿有棵老槐树,枝杈横斜,遮住半坡小路。
“有人!”他猛地指向那边,“跌倒了!”
裴无咎站起身,眯眼望去。果然,树影底下有个人影蜷着,衣衫沾泥,一只手撑地,似想爬起又力竭跌回。
姜昭昭已快步进屋,再出来时,袖中多了银针包,腰间药囊也重新系好。她顺手从门边取了根细竹杖——不是防身用的,是给腿脚不便的病人搭把手的。
“走吗?”她看向裴无咎。
他没答,只是背起药箱,铜扣咔嗒一声扣紧。那动作熟得很,五年前在产房外守一夜,也是这样背上箱子,一步不离。
“带上你的剑。”姜昭昭对孩子说。
孩子用力点头,抱起小木剑就往门外冲。跑到门槛又折回来,一把抓起挂在门侧的药囊,往肩上一甩,像模像样。
三人出了院门,踏上山道。晨风穿过林梢,吹动药箱上的红绳结,那原是稳婆当年系的,如今褪了色,仍没换。
孩子走在前头,木剑点地,走得飞快。忽而回头喊:“爹!娘!你们快点!”
“别跑太急。”姜昭昭提醒,“山路滑。”
“我不怕!”他蹦过一块青石,“我会扶人!”
裴无咎走在最后,目光扫过四周。林间安静,鸟鸣稀疏,但他习惯性留意每一处转折。右手始终虚按在药箱带上,随时能抽出判官笔。
到了槐树下,那人已昏过去一半,脸色青灰,手背浮起淡紫纹路,像是中毒初期征兆。衣襟破了个口子,露出里头一块暗红布条——那是主城巡防营的标识。
姜昭昭蹲下身,掀开他眼皮看了看,又探鼻息。“还没断气,”她说,“毒性不深,应该是误触山瘴。”
“山瘴不会带脉络显色。”裴无咎俯身,指尖轻压那人手腕,“这是‘缠丝藤’,有人故意撒在路口。”
孩子站在旁边,攥着木剑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“那……那人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无咎抬头看他,“但大夫只看伤,不分好坏。”
孩子点点头,把木剑插在腰后,学着母亲的样子蹲下来:“我能帮忙拿药吗?”
姜昭昭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他:“把这个敷在他太阳穴,轻轻按住。”
孩子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照做。手指微抖,却没撒手。
裴无咎从药箱取出银针,三枚并列,刺入对方风池、合谷、内关。针尾轻颤,那人喉头动了动,咳出一口浊气。
“醒了。”姜昭昭松了口气。
那人缓缓睁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看清面前三人。他张嘴想说话,声音嘶哑。
“别急着开口。”裴无咎拔针,“先喝口水。”
孩子立刻从自己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,拔塞递过去。动作虽笨拙,却一丝不乱。
那人喝了水,喘匀了气,挣扎着要起身。“多谢……三位郎中……我得赶回城报信……”
“你现在走不了。”姜昭昭按住他肩膀,“至少歇半个时辰。”
“可……端木璇的人已经进了北岭……他们带着火油桶,要烧药材田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我拼死逃出来……就是为报这个信……”
裴无咎眼神一沉。
姜昭昭也变了脸色。
孩子不懂这些名字,但他察觉到气氛变了。他悄悄靠近父亲,小手抓住裴无咎的衣角。
“北岭药材田是谁在管?”裴无咎问。
“是……是白老先生的手下……三十多个村民轮流照看……若被烧了,今年春疫就没药可治……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,转向姜昭昭:“你带他回医馆,清毒养息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北岭。”
“我也去!”孩子突然抬头,“我能帮忙!”
“不行。”姜昭昭摇头,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!”孩子握紧小木剑,“我会听爹的话,不乱跑!”
裴无咎低头看他。那张小脸上满是倔强,眼里没有惧意,只有急切。
他蹲下身,手掌覆在孩子头顶。“等你再长高一点,”他说,“再跟我去。”
孩子嘴巴一瘪,还想争辩。
裴无咎却已站起身,从药箱夹层抽出一枚铜尺——不是量布的那种,而是他早年用来测毒物反应的工具,边缘刻着十二道刻度。
“拿着。”他塞进孩子手里,“守好医馆,就是帮最大的忙。”
孩子怔住,低头看铜尺,又抬头看父亲。
“若有人来求医,”裴无咎说,“你替我问第一句:哪里不舒服?”
孩子用力点头,把铜尺紧紧搂在怀里,像接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姜昭昭扶起那人,慢慢往回走。孩子跟在后面,一步三回头。
裴无咎独自踏上另一条岔路,身影渐远。
风吹过山道,扬起一角靛青衣摆。他右手搭在药箱带上,步伐稳健,不曾回头。
孩子站在路口,举着铜尺,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。
一只野雀从树上飞起,掠过他头顶。
他忽然举起铜尺,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,嘴里小声念:“第一句……哪里不舒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