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落在马槽边,两匹马低头啃着新添的草料,鞍具整齐叠放在檐下木架上。炉上的陶罐咕嘟轻响,米粥的香气从门缝里漫出来。
姜昭昭坐在竹席上,怀里孩子正抓她胸前的衣带往嘴里送。她轻轻拍着他的背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裴无咎蹲在门口石阶上,手里一根银针来回打磨,指腹推过针尾时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院中晾晒的襁褓布——昨夜洗过的,今早已干透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该摆东西了。”他收起针包,站起身掸了掸袖口。
姜昭昭点点头,把孩子放进软垫围成的圈里。他刚会爬,四肢撑地晃了晃,小脑袋一歪,睡着了。
两人起身进屋。柜子最下层取出一个红漆托盘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件小物:一把铜尺,一卷粗纸书,一只木算珠,一方砚台,一只青布药囊,还有一支青铜判官笔。
裴无咎将托盘端到院中空地,一件件摆开。那支判官笔是他亲手削制的,笔尖磨圆,不伤手。药囊是姜昭昭前些日子缝的,十二个小袋都装了晒干的薄荷、艾叶、甘草末,说是给孩子闻药香定神用。
日头升到正中,孩子醒了。姜昭昭抱他出来,放在红布铺就的场中央。他手脚并用地往前蹭,眼睛滴溜乱转。
围观的村民不多,王铁柱一家站在篱笆外,赵小宝踮脚张望。李秀娘抱着一篮熟鸡蛋,笑眯眯不说话。
孩子先扑向铜尺,小手一拨,尺子滚远了。他又扭身去够算珠,摇了几下,没兴趣,转头朝书卷爬去。指尖刚碰到纸角,忽然侧身一拐,直直朝着判官笔挪过去。
姜昭昭呼吸一紧,脱口而出:“不行!那是杀人的!”
话音未落,她察觉失言,连忙咬住嘴唇。可已经晚了。孩子吓得一抖,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裴无咎却伸手揽住她肩膀,低声道:“它也是救人的。”
她侧头看他。他目光平静,手指轻轻抚过她发梢,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的惊慌抚平。
“你忘了?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用这支笔,扎过多少死穴,逼出多少毒血?它是凶器,也是医具。就像药能救人,也能害人。全看执它的人是谁。”
姜昭昭没再说话。她看着儿子,又看看那支笔。风拂过,笔身微颤,映着日光泛出冷润的光泽。
孩子缓过神,又往前爬。这次他没停,一把抓住判官笔,攥得紧紧的,咧嘴笑了。
姜昭昭心猛地往下沉。
可下一刻,他竟松开了手,转身朝另一边爬去——直奔那只青布药囊。
他一把抱住药囊,脸贴上去闻了闻,咯咯笑起来。然后仰起头,冲着父母含糊喊了一声:“要……药……”
姜昭昭愣住。
裴无咎也怔了片刻。
她忽然捂住嘴,眼眶发热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他说要药……”她抽了口气,声音发颤,“他认得药囊,他还知道要药……”
裴无咎弯腰把她搂进怀里。她靠着他肩头,肩膀轻轻抖。他一手环着她,一手伸出去,轻轻碰了碰孩子抱着药囊的小手。
“看来他不怕苦。”他低声说。
姜昭昭破涕为笑,捶了他一下:“你还提这个!上次喂药,我说苦,你就非要说‘我喂你’,臊得我三天没敢见稳婆。”
“那你现在敢吗?”他偏头看她,眼角难得有了点笑意。
“你少得意!”她推开他,脸却红了,“那会儿墨影都在院外听见了,你还装没事人似的煎药。”
裴无咎没接话,只抬手替她擦掉眼角泪痕。动作笨拙,像怕碰碎什么。
孩子抱着药囊不肯撒手,打了个滚,又坐起来,嘴里继续念叨:“药……要药……”
姜昭昭抹了把脸,笑着爬过去,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撮甘草末,放他舌尖上。他咂吧两下,眯起眼睛,笑得更欢。
“以后真当郎中,可不能光爱吃甜药。”她捏他脸蛋,“得学会尝百草。”
“他会的。”裴无咎走过来坐下,“他娘就是拿银针试毒出身的,不怕苦,也不怕险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那你呢?你不怕他走咱们这条路?”
他沉默一会儿,伸手把散落的药囊拉近了些。
“怕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我更怕他长大后问——我爹娘治过多少人,救过多少命?我要怎么答?若说半生颠沛,仇怨缠身,那不是我想给他的故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想让他知道,我们这一辈子,终究是把药箱背到了家。”
姜昭昭望着他,许久没说话。阳光落在他们三人之间,暖得让人想睡。
她慢慢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那等他再大些,我教他认第一味药。”
“哪一味?”
“甘草。”她笑了,“和他今天吃的这个一样。”
裴无咎点头:“好。我来教他扎第一针。”
“不准扎真针!”她立刻坐直,“先拿稻草人练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着,眼里有笑意,“等他能稳稳扎进草人三寸深,不偏不斜,我才准他碰真人。”
“你还真当真啊!”她瞪他。
“我是大夫。”他神色认真,“教徒弟,得严。”
“你那是亲儿子!”
“正因为是亲儿子,才不能纵。”
两人说着说着,孩子突然爬过来,一头撞进裴无咎怀里,抱着药囊不撒手。他仰脸看着父亲,嘴巴一张一合,又蹦出两个字:“药……爹……”
裴无咎僵住。
姜昭昭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听听,他叫你爹了!还是跟药一块叫的!”
裴无咎没笑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喉结动了动,伸手把他往上托了托,抱得更稳了些。
午后的风穿过院子,吹动檐下新挂的布帘。那上面绣着“医庐”二字,是姜昭昭前些天一针一线缝的。阳光照在药囊上,布面微微发亮。
孩子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,眼皮耷拉下来,手仍紧紧搂着药囊。
姜昭昭起身拿来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裴无咎没动,任风吹乱额前几缕黑发。
“今晚熬点安神汤。”她坐回他身边,“你也歇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半夜又起来磨针。”
“好。”
她靠着他,闭上眼。蝉鸣在树上响成一片。
裴无咎抬起手,指尖缓缓抚过孩子头顶柔软的胎发,动作极轻,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