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锐站在那座老坟前面,目光从发黑的青砖移到墓碑上模糊的刻字,最后落在坟前的供桌上。
供桌是用水泥板搭的,简简单单的两块板子架在几块碎砖头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水泥板的边缘,指尖沿着板子上的缝隙慢慢滑过去。
“徐队,这里有问题!”
徐队长正蹲在十步开外的另一座坟头旁边,用打火机点烟。
听到陈锐的话,缓缓的吸了一口, 慢悠悠的走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那两张水泥板搭的供桌,又看了看周围几座坟前的供桌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这里的供桌都差不多嘛。”
陈锐指着周围几座坟前的供桌:“徐队,这片坟地我大概扫了一眼。”
“其他供桌都是一整块水泥板,有的是预制的,有的是现浇的,不管新旧大小,都是单块。”
“只有这座坟,用了两块板子,而且一块高一块低。”
徐队长弹了一下烟灰,脸色有点不好看了,“这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“村里人可没有那么讲究,又不是城里搞装修,工人还得给你拿水平尺量一量。”
“再说你看这坟老的,青砖都黑成炭了,有没有后人管还不一定呢,说不定就是谁顺手拿了两块板子一搭。”
陈锐摆手说道:“徐队,别看村里人对别的不那么讲究,但他们对坟地的供桌,可比城里人更讲究。”
“供桌在丧葬习俗里是有讲究的,是要给先人摆供品用的,桌面子必须平整,不能有缝。”
“供品从缝里漏下去,那是对先人的大不敬,这个忌讳在农村比什么都重。”
他说着,弯下腰去,两只手扣住了上面那块水泥板的边缘,做了一个要往上抬的动作。
“哎哎哎——陈队!”夹文件夹的年轻刑警第一个冲上来,一把按住陈锐的手腕,脸上的表情异常的紧张,“这可不能动啊!”
“杨家村的人对这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,动人家祖坟,他们是真的会拼命的!”
旁边拎取证箱的警察也赶紧帮腔,“陈队,不是我们不配合,确实是太敏感了。”
“要不我们先跟村里打个招呼,让他们村支书过来——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徐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盖过了两个年轻警察的低声劝阻。
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努力克制着烦躁。
“陈队,我跟老刘关系不错,所以你来了,我亲自带你跑现场,没有问题。”
“但你到了我的地界,看了我的现场,现在又要动老百姓的祖坟。”
“你是不是至少该告诉我,你到底发现了什么?”
陈锐的手还搭在水泥板边缘上,没有因为两个年轻警察的阻拦就缩回来。
“我不是想刨坟。”
“这个供桌底下一定有问题,我就是掀开水泥板看看下面。”
“如果什么都没有,我把板子原样放回去,拍屁股走人。”
徐队长盯着陈锐看了三秒钟。
这三秒钟里,他的表情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个版本。
先是怀疑,然后是无奈,最后不耐烦加赌气。
他伸手指了指那两个年轻警察,几乎是吼着说道。
“你们两个,把那两块水泥板掀开,让陈队看看。”
“省得人家回去,说我们吴州的警察不配合工作。”
“再说了,我们也很忙!”
“赶紧让陈队看完,我们还得接着工作!”
两个年轻警察对了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的意思不需要语言——赶紧掀开让他看一眼,啥也没有就赶紧把这两尊神送走,省得在这耽误工夫。
搜捕还没结束,一堆活等着干,没时间陪外地来的神探在这坟地里搞行为艺术。
两人的动作出奇地利索。
戴眼镜的那个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,弯下腰扣住了上面那块水泥板的边缘;
拎取证箱的把箱子往地上一搁,蹲了个马步,两只手从另一侧抄进去。
两人同时发力往上一掀——水泥板比他们预想的要轻得多,再加上他们两人敝着火,力道大了点。
上面那块板子被他们直接掀飞了出去,在空中翻了大半个跟头,哐当一声砸在坟头上。
戴眼镜突然往后踉跄了半步,声音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因为太突然,尾音劈了个叉:“徐队——有情况!”
“这里有个洞!”
徐队长正背对着他们,两只手拢着打火机在点烟。
听到喊声,大步跑过来,皮鞋踩在坟地间的土埂上差点绊了一跤。
供桌正下方,原本被两块水泥板遮住的位置,露出一个直径大约六十公分的洞口。
洞口边缘的泥土很新,切口整齐,不是自然塌陷能形成的,明显是人工挖掘的。
徐队长站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整整五秒钟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,把目光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移到了陈锐身上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,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解释全部过了一遍,发现没有一个能成立。
他不明白。
他不明白自己手下三十几号人,带着警犬和无人机在这片区域搜了两天一夜,每一寸地皮都翻过了,每一个坟头都检查过了,结论是“没有破坏,没有新土,没有可疑痕迹”。
然后这个人外地来的小警察,在坟地里转了不到半圈,就凭着两块水泥板不平这种鬼都想不到的理由,把洞口从供桌下面翻了出来。
这已经不是换位思考能解释的了,这甚至不是经验能解释的。
换位思考能让你猜到江烈往坟地跑。
但换位思考不能让你从整片坟地几百座坟头里,精准地走到这座老坟跟前,蹲下来,指着两块水泥板说“这里有问题”。
这种精准度,要么是运气好到逆天,要么就是——他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反正就是不正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