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锐靠在椅背上,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色调,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是暖的。
“孙督察,你也知道这是个圈套,对吧?”
“有人举报,你们出警,抓了个现行!”
“时间、地点、人证物证,一样不缺。”
“这套流程走得太顺了,顺得不像是一个偶然撞见的违法行为,更像是一场提前排好的戏。”
“我们下午刚进酒店,晚上就有人举报。”
“举报人连我们在哪个房间都知道,这种情报精度,不是路过群众能做到的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孙江生的眼睛。
“现在有人拿你们督察当枪使!”
“你甘心吗?”
孙江生沉默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个苦笑。
“陈队,你说得都对。”
“但我们是督察。”
“有人举报,我们就得查。”
“不管举报人是什么目的。”
“哪怕是借刀杀人、公报私仇、打击报复,只要警察有违规行为,督察就必须介入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职责边界,也是我们的局限。”
“我们查的,是你们的行为合不合规,不是举报人的动机纯不纯。”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厘米,站起来。
“既然你不配合,今天的询问到此为止。”
孙江生走到墙角,把监控和录像设备全都关闭。
转过身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向陈锐,陈锐摆摆手,他自己点上一支。
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把他的五官重新按回阴影里。
“陈队,现在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你想保刘长海。”
“只要你说出来,你的责任就轻了!”
“你是执行者,他是决策者,程序上的大头他扛。”
“你不说,所有的事就是你擅自行动!”
“滥用警用设备,侵犯公民隐私,这个雷你一个人背。”
“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清楚。”
“值吗?”
陈锐靠在椅背上,等孙江生把话全部说完,然后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浅,浅到如果日光灯没有刚好照在他嘴角上,可能会被当成面部肌肉的一次无意识抽动。
“孙督察,现在有人想让我死。”
“你觉得,就算我出卖了刘长海,把任务审批手续补上,把一切程序漏洞都堵死。”
“那些人会放过我吗?”
孙江生没有回答。
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烟灰断了,落在桌面上,他没有去擦。
陈锐接着说道:“现在他们狗急跳墙了。”
“这么卑劣的招都使出来了——利用督察举报机制,用你们的手来剪除我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我已经逼到他们墙角了。”
“他们在害怕!”
“害怕到不惜在程序上做局,不惜把督察处拖下水,也要让我停下来。”
孙江生把烟掐灭在杯座里,叹气道:“你说的这些我不懂?”
“我就知道,只要有警察违反规矩,我就要管。”
孙江生盯着陈锐看了五秒钟。
陈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。
“行吧!”孙江生把制服下摆拉了拉,转身往门口走,“我去问问那个女警。”
“一个退役的特种兵,脾气应该很火爆。”
“她会说的!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陈锐一眼。
“你谁也保不了!”
“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孙督察!”陈锐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本来在禁闭室接受调查,为什么让我出来破案?”
“是除了我,没有人能破姜鹿案吗?”
“要知道,当时姜鹿案发,到让我出来破案,还不到一天的时间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这其中涉及什么.....”
“如果我要是你,就别牵扯太深。”
“你玩不起的!”
孙江生按住门把手,动作停了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动,像个木雕一样的门口停了好久。
然后,缓缓的把门刚拉开一条缝,走廊里就涌进来一个他极其耳熟的大嗓门。
“怎么回事!”
“谁抓了我的人!”
“出来个人给我解释一下!”
孙江生从询问室出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刘长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孙江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抖出一根递过去,打火机已经捏在了另一只手里。
“老刘,别那么大火气。”
“我们也是执行任务。”
刘长海使劲的吸了一大口,边吐着烟雾边说:“你们执行什么任务?”
“把我正在执行机密任务的两个警察抓回来,耽误了重大刑事案件的调查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孙江生盯着刘长海的眼睛看了两秒,这两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机密任务,重大刑事案件,这两个词从一个刑警大队长嘴里说出来,如果是真的,今晚的事儿就大了。
如果是假的,刘长海就是在拿自己的警服和仕途做担保,替两个手下扛雷。
“这么说,他们的确是在执行任务。”
“你批的吗?”
“我批的!”
“那好!”孙江生侧过身,朝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伸出一只手,“咱们到办公室聊。”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两组文件柜,墙上挂着一面督察处的规章制度牌,玻璃框擦得锃亮。
孙江生让刘长海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然后叫来刚才那个女督察。
女督察进门之后从柜子里搬出一台便携式摄像机,支在三脚架上,镜头对准刘长海。
孙江生把摄像机打开,红色指示灯亮了,硬盘运转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孙江生坐到自己办公桌后面,两手交叠放在桌上,语调恢复了一个督察该有的正式和审慎。
“刘长海队长。”
“今天,在幸福里小区对面高胜商务酒店716房间,两名警察——陈锐和秦陌,被当场发现使用高倍望远镜和长焦相机对公民住宅进行拍摄。”
“他们是在执行你交代的任务吗?”
“是!”
“监视的目标是谁?”
“韩倩!”
孙江生的手正伸向桌上的烟灰缸,听到这两个字,他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“老刘!想好了再说!”
“我想好了!”刘长海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