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察伸手按下了门口墙壁上的开关。
房间顶灯亮了,日光灯管的冷白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穿着一身笔挺的督察制服,皮鞋擦得能反光。
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锐身上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陈队,好久不见。”他把证件亮出来,督察处一级督察长,孙江生。
另外两个督察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。
一男一女,都是三十出头,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手铐和辣椒水,站姿笔挺,表情像两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冻肉。
男的走到陈锐面前,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
女的走到秦陌面前,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“请交出你们的配枪。”
陈锐坐在床沿上,两手摊开放在膝盖上,“我没有配枪。”
秦陌没有动。
她的手还放在腰间的枪柄上,“我凭什么交枪?”
“你们有手续吗?”
领头的孙江生没有回答她。
他绕过床尾,走到窗边,站在秦陌刚才站的位置上。
“你们在执行任务吗?”
“如果有任务,请出示出勤记录和任务审批单。”
“如果没有——”
他伸手指了指窗台上的望远镜和相机,又指了指对面,“那就涉嫌滥用警用设备,以及偷窥公民隐私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陈锐从床沿上站了起来,不紧不慢,“你们督察处可不是轻易出动的,拿出手续来念一下吧,大家都别为难。”
孙江生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清了清嗓子。
“督察处第0287号调查令。”
“接举报,有江城市局刑警在幸福里小区附近滥用警用监控设备,对公民住宅进行非法拍摄。”
“涉嫌违反《人民警察法》第二十二条及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四十二条。”
“现依法对你二人进行调查,请予以配合。”
他把调查令出示给陈锐和秦陌,然后他伸出手,朝秦陌的方向摊开掌心,那个手势的意思很明确——枪,交出来。
秦陌没有看那张调查令,她在看陈锐。
陈锐也在看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管的冷白光里交汇了不到一秒,但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对视里,他们交换了所有的信息。
他们都没有说话,但都明白了同一件事。
这次说不清了。
他们是密查。
没有出勤记录,没有任务审批单,没有在队里的值班日志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刘长海为了保密,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下达的,连装备登记表上写的事由都是笼统的“外勤盯梢”,目标一栏直接空着。
现在他们两个人,带着一架高倍望远镜和一台长焦相机,在一家商务酒店里,镜头正对着一个缉毒警烈属的窗户。
这就是现场的全部证据。
而这些证据能讲出来的故事,和真相完全是两个版本。
私自调查一个缉毒警烈属的罪名,他刘长海可抗不起。
而且,刘长海跟他们说的是调查马广福。
现在,不管从哪方面说,他们都是百口莫辩。
陈锐把目光从秦陌身上收回来,看向窗外对面七楼的窗户。
他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火锅没关,窗帘半拉,客厅里亮着灯,一切都被调试得恰到好处,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舞台,而他们两个是准时入场的观众。
秦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枪柄上松开。
她拔出配枪,倒转枪口朝着自己,把枪柄那一端递出去。
女督察接过枪,卸下弹匣,拉开套筒,确认膛内无弹,然后把枪和弹匣分别装进两个证物袋,在标签上写了编号。
旁边那个男督察把三脚架上的望远镜和相机也收进了证物箱,合上箱盖,贴了封条。
孙江生站在门口,看着手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出去。
“你们二位跟我回处里。”
警车停在酒店门口,车顶的警灯没有开,但车身上的“督察”两个字在路灯下格外扎眼。
车开得很稳,缓缓的拐进市局大院。
秦陌被那个女督察带进了走廊左侧的一间询问室。
陈锐被孙江生亲自带进了右侧的一间。
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,门锁咔嗒一声扣死。
这间询问室不大,四面墙壁都包着浅灰色的吸音板,天花板上并排两根日光灯管,其中一根在微微闪烁。
孙江生在陈锐对面坐下,语气平淡,公事公办。
“陈队,规矩你都懂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我不相信你会滥用警用设备偷窥别人的隐私。”
“你在刑侦这条线上干了这么多年,什么案子没见过,什么诱惑没经过。”
“要说你为了看点不该看的东西,跑去开房架望远镜——这话打死我都不信。”
“如果你们是在执行任务,就赶紧说出来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,查什么案子,目标是谁。”
“只要是公务,该补手续补手续,该写说明写说明,今天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”
“但如果你不说——你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你的杀人嫌疑还没洗清,目前属于半自由状态,局里让你协助办案已经是破例。”
“现在又被抓到疑似滥用警用设备偷拍公民住宅,这两件事加在一起,够你脱警服了。”
“脱了警服之后,你身上那个案子还没结,你会被关进看守所,直到案子查清为止。”
“那个案子要查多久?”
“一个月?半年?谁也说不准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锐两秒,见陈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,继续说道。
“我已经派人去一大队调了出勤记录和任务审批单。”
“目前为止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如果你拿不出足够的证据,证明你们在合法执行公务,神仙也帮不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