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  第二天中午,食堂人声鼎沸。
  工友们端着不锈钢餐盘,排队打饭。
  我戴着口罩,拿着大勺,机械地往他们盘子里扣土豆烧肉。
  排在第三个的年轻工友一边端盘子,一边划着手机屏幕。
  突然,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  “哎哟我去,老曹这老小子还会玩短视频呢。”
  他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。
  老曹粗犷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。
  “家人们,看看咱们工地的高空视角!”
  “今天中午吃啥不知道,先给食堂大哥来个高空投喂!”
  视频画面剧烈晃动着。
  镜头从塔吊驾驶室的窗户俯拍下去。
  画面里,一个黄色的塑料瓶在半空中翻滚。
  精准地砸在食堂后院的水泥地上,“啪”地一声摔出一大片水花。
  镜头拉近。
  那是我正拿着扫帚清理地面的身影。
  老曹在视频里配上了极其夸张的笑声。
  标题写着一行大字:
  “高空投喂食堂大哥,每日一更!老曹的快乐生活。”
  后面的工友凑过去看,跟着起哄。
  “老曹行啊,都当上网红了。”
  “这准头,不去练投篮可惜了。”
  那个拿着手机的年轻工友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戏谑。
  “顾大哥,你上老曹的视频了,这算不算出镜费啊?”
  我没看他。
  我把一勺西红柿炒鸡蛋重重地扣进他的餐盘里。
  “下一个。”
  他撇撇嘴,端着盘子走了。
  打完最后一份饭,我摘下口罩,走到角落的餐桌旁坐下。
  我打开手机,搜索老曹的账号。
  账号名叫“云端上的曹哥”。
  最新一条视频的点赞量已经破千了。
  评论区里乌烟瘴气。
  “这大哥脾气真好,这都不骂街?”
  “工地生活太枯燥,老曹懂得找乐子。”
  “这水看着像冰红茶,怎么颜色不对啊哈哈哈哈。”
  我把这条视频点击了下载,保存到本地相册。
  然后点开录屏功能,把评论区也录了下来。
  正录着,秦曼茹抱起双臂走进了食堂。她皱着眉头在打饭窗口巡视了一圈,最后走到我面前。
  “顾凛川,我刚才路过后院,怎么地上还有一滩红色的水渍?”
  我按下停止录屏键,锁上手机。
  “那是老曹早上扔的槟榔渣和烟头,泡水里了。”
  秦曼茹拉开椅子,在我对面坐下。
  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。
  “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过,那是你的卫生区?”
  “我说过。”
  “那你为什么不清理?”
  “我清理了。”我看着她。
  “早上七点,九点,各清理了一次。他十一点又扔了。”
  秦曼茹叹了口气,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。
  “顾凛川,你这就叫推卸责任。”
  “他扔,你就扫,这很难吗?”
  “项目部请你来是解决问题的,不是让你来当复读机跟我强调是谁扔的。”
  她指了指门外。
  “明天上面有大领导要来视察。”
  “要是这片卫生还是这个样子,你这个月的奖金就别要了。”
 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  “如果他一直扔,我就一直扫?”
  “对。”秦曼茹回答得很干脆。
  “这就是你的工作。”
  “工期紧,大家压力都大,老曹在上面开个玩笑解压,你多包容点。”
  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  “别总是这么斤斤计较。”
  “再让我看到地上有垃圾,直接扣你两百。”
  她转身走了。
  我坐在原位,把刚才的对话录音保存。
  重命名:七月十五日,秦曼茹包庇谈话。
  然后我站起来,拿起扫帚,走向后院。
  地上的那滩槟榔红水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  我依旧戴上手套,拿出自封袋。
  把带着口水和槟榔渣的烟头一个个捡起来,装进袋子。
  贴上新的日期标签。
  老曹的塔吊在头顶缓缓转动。对讲机里传来他哼着走调小曲的声音。
  那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