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  周四下午,气温逼近三十八度。
  整个工地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  我正在后院清洗装菜的塑料筐。
 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,水花溅在胶鞋上。
 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声。
  紧接着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  一个装满黄色液体的塑料瓶在我脚边炸开。
  瓶盖被巨大的冲击力崩飞,塑料瓶身裂开一条大口子。
  温热的发酵液体直接溅到了我的右腿裤管上。
  那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尿骚味瞬间在高温下蒸腾起来,直冲口鼻。
  我关掉水龙头。
  低头看着裤腿上那片迅速晕开的暗黄色污渍。
  塔吊的对讲机里传出老曹拍大腿的狂笑声。
  “哎哟喂!对不住了顾老弟!”
  “风太大,偏航了偏航了!”
  “我这老骨头实在憋不住了,腿打摆子拿不下不去,你多担待啊!”
  笑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,带着掩饰不住的恶劣。
  几个在旁边阴凉处抽烟的钢筋工转过头,看着我,也跟着嗤笑起来。
  我没吵,也没闹。
  我脱下弄脏的外裤,换上备用的工装。
  然后拿着夹子,把那个摔裂的尿瓶夹进加厚密封袋。
  贴上标签:七月十八日,下午两点,尿瓶溅身。
  所有的动作,我都像是一台生锈但运转正常的机器。
  今天早上,管事孟婉音把我叫到了项目部的板房。
  她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,塞进我手里。
  “顾凛川,明天甲方老总们要来视察。”
  “天气太热,你去外面的批发部买点冰红茶回来。”
  “免得领导们在工地上走一圈中暑了。”
  我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。
  “买多少?”
  “能买多少买多少,那种大瓶装的。”
  孟婉音一边低头看报表一边敷衍。
  “买回来随便找个阴凉地方放着就行,明天领导来了随时能拿。”
  我点点头。
  “好。”
  中午,我推着食堂买菜用的小推车,去了两公里外的批发部。
  搬了两箱最常见的冰红茶回来。
  一箱十五瓶,一共三十瓶。
  推车轮子在石子路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。
  我推着车,走到了塔吊底下的阴凉处。
  这里是老曹的盲区,但也是整个工地下午唯一能一直保持遮阴的地方。
  角落的废旧钢管堆旁边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没摔碎的冰红茶瓶子。
  里面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黄色液体。
  这些都是老曹平时扔下来,没有摔破,骨碌碌滚到阴凉处积攒下来的“加料冰红茶”。
  因为这里不在我的卫生责任区内,我也从来没有清理过。
  我停下推车。
  拆开纸箱。
  我把新买的冰红茶拿出来,一瓶一瓶,整齐地摆放在那些“加料”瓶子的旁边。
  只要不拧开瓶盖去闻,在这样昏暗的角落里,光凭肉眼扫过去,几乎分辨不出太大的区别。
  我没有碰老曹的任何一个瓶子。
  我只是把我买来的水,放在了管事要求放置的阴凉处。
  摆完之后,我把空纸箱踩扁,收上推车。
 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  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