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还在我手里。
我妈把我的手往纸上按:"快,一会儿汤凉了。"
"两百万,够吗?"我先开口。
陈浩宇的筷子停在半空。苏晴抬头。
我拿笔在保额那一栏划了一道:"改成三百万。"
"静儿——"我妈急了。
"你天天跑外地。"我盯着陈浩宇,"命比货贵。"
他把碗放下,笑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:"还是你心疼我。"
我签自己那份。受益人:林朵。
我妈拽我袖子,压着声:"写老公——"
"朵朵也是我生的。"我说,"真出了事,债留给活人还。朵朵还不起。"
陈浩宇倒不介意。他觉得自己跑不掉朵朵他爸这个位置,拦我受益人,就是拦自家的钱。
我把笔横着递过去:"你的也买。夫妻互保——谁先走,另一个有底气活着。"
他捏着笔,顿了一下。
我没催。
按他们的剧本,我先死。他这份单子,是买我放心的,写谁都亏不着。这笔账他算得过来。
"行。"他落笔,"就填配偶,省事。"
"配偶"两个字,他写得很顺。一笔都没顿。
上辈子我见过这个签名。退货单上,房租合同上。他练过。
他写完,朝苏晴扬了扬那张纸,眉毛挑了一下。苏晴低着头笑。
他们俩对视了这一下。上辈子没有。他们当着我的面,从不看对方。
"帮我检查一下,写错没有。"他把单子递回来。
我接了,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一栏小字:同住直系亲属确认,大额核保必填。
栏里有一个名字。王桂芬。
墨是干的。
干得透透的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这摞纸从袋子里拿出来就正面朝上,一直在我眼皮底下。这个章,是在我炒带鱼那十分钟里,在这张桌子上,填好的。
我炒菜的工夫,他们把我家的三个人,签齐了。
"保险公司要提前填,"我妈没抬头,眼睛钉在碗里那条鱼上,"少一个章,退回重走。妈就是搭个名。"
我重新拿起笔,在那个名字边上,把陈浩宇漏勾的一个小方格,替他补勾了。
"妈这字,写得比我们俩都好。"我说。
屋里静了半拍。苏晴抬眼,又低下。
她听出来了。
但我只是把两张单子摞好,递给她:"辛苦你收着,家里落灰。"
"明早我送经纪人那儿。"她接过去,扣进包里,"核保严,原件不离手。"
"放你那儿,我最放心。"我说。
她出门的时候,包上的拉链响了一路。
傍晚,陈浩宇在阳台打电话。我隔着门听见半句:"……对,明天上午,带身份证过去。"
他回屋,语气很轻快:"三天内生效。"
夜里我睡不着,起来喝水,路过店堂。
十一年前我接手这家店,从旧货架后头扫出来过一本红本本。结婚证。封皮照片糊了半张,男方那一格对着灯能认出个下巴。我妈路过瞥了一眼:老家办的,常印错。
我信了。还给它挪了个挡灰的位置。
那晚我把账架推开一条缝。
照片没糊。女方我天天见——就在我的退货台后头坐着,天天替我登记快递。
我在缝前头站了很久,站到腿自己凉了,才把账架推回原位。
离是不离的。离了,这个家就没了——上辈子我是这么想的。
这辈子我躺回床上,重新问了自己一句:
这个家,什么时候成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