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娘盯着那截灰白鱼鳍,忽然踉跄了一步。
“不会的。”
她俯身扒开水草,露出尸身腹部那片残缺的金鳞。
鳞片下方,有一道细长的旧疤。
小时候,我贪玩钻进蚌壳,被锋利的壳边划伤。
娘抱着我哭了一夜。
她说,就算我化成灰,她也认得我。
如今,她终于认出来了。
娘猛地跪下,将我的尸身抱进怀里。
“照川?”
她擦掉我脸上的黑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弟弟坐在龙辇中,脸色微变。
他低声说道:“娘,哥哥肯定又在装。”
“他从小就争强好胜,今日是我娶亲的日子,他不愿让我出风头,才故意——”
“闭嘴!”
娘第一次厉声打断弟弟。
她的手落在我胸口,探不到心跳,又慌忙去摸我的脉。
什么都没有。
爹僵了许久,终于俯下身。
“只是闭气。”
“鲤族失去赐福,七日后才会退化。他昨日还有力气砸鱼缸,不可能死。”
爹从地上捡起月白龙珠,按进我的胸口。
龙珠亮起柔和白光。
护命之力涌入我的身体,却只照亮了寸寸断裂的灵骨。
爹的脸一下白了。
娘怔怔地问:“他的灵骨......怎么全断了?”
爹没有回答。
他不断往龙珠中灌入修为。
白光越来越盛。
我的尸身却没有半点反应。
祭台下,四海宾客窃窃私语。
弟弟不耐烦地催促:“爹,吉时要过了。”
“小呆只是吓到了,哥哥却故意弄具尸体出来,您别再陪他闹了。”
娘缓缓抬头。
她看着弟弟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。
“这是你哥哥。”
弟弟撇了撇嘴。
“他断了血脉契,已经不是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娘抱着我的手猛然一颤。
就在此时,祭台外传来一声怒吼。
“让开!”
老鳖浑身是血,背着裂开的龟壳,拼命撞开虾兵。
他爬上祭台,一眼看见娘怀里的我。
老鳖脚步顿住。
片刻后,他扑过来,死死攥住我的鱼鳍。
“我不是让你等着我吗?”
“我说过要背你走,你怎么先出来了?”
老鳖哭得浑身发抖。
爹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照川什么时候死的?”
老鳖猛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辰时三刻。”
“就在你们敲锣打鼓,送鲤明澜去迎亲的时候。”
爹脸上的血色尽褪。
娘急声问道:“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们?”
老鳖抬起头,眼睛血红。
“我找过你们。”
“我砸了九十九声登闻鼓,求你们撕开封印。”
“可龙后亲口说,他只是在闹,死不了。”
娘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老鳖又看向爹。
“我也用传音螺找过龙君。”
“我说照川灵骨尽断,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可龙君让我转告他,别再拿死吓人。”
爹后退半步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鲤族的根骨坚韧,他怎么会——”
老鳖从龟壳下取出一块染血的石片,重重砸在爹面前。
【尸沉黑水河,不入龙冢。】
【来世不做龙君龙后之子。】
“这是照川亲手刻的。”
老鳖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他死前,没有叫过你们一声。”
“也没等你们来。”
“因为他早就不要你们了。”
娘抱紧我的尸身,终于崩溃大哭。
爹却像没听见。
他咬破手掌,将更多龙血灌入月白龙珠。
龙珠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下一刻,一缕微弱的黑气,忽然从我破碎的灵骨中升起。
黑气缠住龙珠,像是在护着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。
爹猛地抬头。
“照川的魂还没散。”
“他还有救。”